冷。

刺骨的冷意順著身下的破草席鉆進骨頭縫里，混雜著一種血肉正在一點點腐爛的酸麻劇痛。

楚無夜睜開眼，視線花了半晌才聚焦。

低矮的房梁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，灰蒙蒙的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霉味，還夾雜著劣質(zhì)傷藥的刺鼻氣味和自己身上散發(fā)出的、淡淡的死氣。

雜役房。

青云宗最底層弟子居住的地方，也是他如今的等死之地。

蝕靈散的毒性像無數(shù)細小的蟲子，在他原本就淤塞的經(jīng)脈里啃噬，每一下都帶來令人絕望的鈍痛。

胸口悶得厲害，呼吸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艱難。

他被扔回這里己經(jīng)三天了。

三天前，他還是青云宗的外門弟子，雖然資質(zhì)普通，但好歹有個盼頭。

首到那天，他無意中撞破了外門張師兄的一點“小秘密”，第二天，一杯摻了蝕靈散的靈茶就送到了他面前。

修為盡廢，經(jīng)脈寸斷。

像條沒人要的野狗一樣被丟回這間充斥著汗臭和絕望氣味的雜役房，自生自滅。

呵。

楚無夜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，喉頭涌上一股強烈的腥甜味，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
他不甘心。

前世在紅塵里摸爬滾打，看盡冷暖，好不容易有個重活一次的機會，卻落得這般下場？

死在這么個陰暗發(fā)臭的角落里，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？

意識又開始模糊，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流失。

就在他眼皮沉重得快要徹底闔上時，奇怪的事情發(fā)生了。

他渾濁的視野里，忽然出現(xiàn)了一些……灰色的絲線。

無數(shù)條，細細密密，像一張巨大的、粘稠的網(wǎng)，纏繞在他身上，勒進他的皮肉里。

它們甚至還在微微蠕動，貪婪地汲取著他所剩無幾的生機。

這是什么？

幻覺嗎？

死前的幻覺？

楚無夜艱難地轉(zhuǎn)動著眼珠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散發(fā)著柔和微光的小光球，突兀地出現(xiàn)在他眼前的半空中，只有指甲蓋那么大。

光球繞著楚無夜飛了一圈，里面?zhèn)鞒鲆粋€聽起來十分稚嫩，卻又帶著點老氣橫秋味道的女孩子聲音，語氣里充滿了驚訝和……嫌棄？

“哇呀呀！

你這人是怎么回事呀？

欠了這么多亂七八糟的債，孽障纏身，因果線都快把你勒成粽子了，怪不得快要死了嘞！”

楚無夜瞳孔微縮，死死盯著那光球。

不是幻覺？

光球又湊近了些，似乎是在仔細打量他：“嗯……根基廢了，經(jīng)脈碎了，毒入膏肓，沒救啦沒救啦……嘖嘖嘖?！?br>
楚無夜的心沉了下去。

可那光球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變得有點小得意，又有點小勉強：“不過嘛……誰讓本小姐心腸好呢？

剛睡醒就碰到你這么個麻煩精。

算了算了，發(fā)發(fā)善心，幫你一把吧！”

“喂，還能動嗎？”

光球在他眼前上下跳動了一下，“看見你腦袋旁邊地上那幾滴清水了沒？

對，就是剛才你咳出來的血水旁邊那幾滴干凈的?！?br>
“快點，舔了它。”

楚無夜：“？？？”

他懷疑自己聽錯了，或者這光球是在戲弄他。

“看什么看！

快舔呀！”

光球的語氣催促起來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嬌蠻，“這可是你的‘救命債’……呃不對，是‘水之恩’！

喝了它，就算你還了這點微末小債，本小姐就能名正言順地幫你吊住這口氣啦！”

楚無夜沉默了。

荒謬。

無比的荒謬。

但他看著那越來越近的死亡陰影，感受著那些灰色絲線越纏越緊的窒息感……舔幾滴水，再壞又能壞到哪里去？

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。

他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，極其艱難地側(cè)過頭，伸出舌頭，舔向地上那幾滴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清水。

冰涼，帶著土腥味。

就在他的舌尖觸及水漬的瞬間—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灰色絲線中，極其細微的一根，輕輕顫動了一下，然后“啪”地一聲，斷裂、消失了。

同時，那光球猛地一亮，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，順著那斷裂的絲線痕跡，緩緩注入楚無夜的心口。

像是一滴溫水落入了冰天雪地。

雖然微弱，卻真實地帶來了一縷生機，讓他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，猛地又搏動了一下，呼吸也順暢了半分。

緊接著，一道簡潔明了、卻并非死板機械的信息流，首接涌入他的腦海：萬古因果債主系統(tǒng)綁定成功！

宿主：楚無夜當前狀態(tài)：瀕死（略有緩解）當前債務：1（詳情可凝神查看）成了！

光球歡快地又繞著他飛了一圈，語氣雀躍：“搞定！

雖然還是弱得一口氣就能吹跑，但總算暫時死不了啦！

以后你就跟著本小姐混吧，保證你……嗯，先把這一身爛債還干凈再說！”

楚無夜躺在草席上，大口喘著氣，胸膛劇烈起伏。

雖然身體依舊破爛不堪，劇毒未解，但那一絲生機讓他重新看到了希望。

這系統(tǒng)，古怪，卻似乎真的有用。

“債……”他沙啞著嗓子，艱難出聲，“還有什么債？”

他凝神去“看”腦海里的那條債務信息。

債務條目：殘玉的等待債務內(nèi)容：對床頭那塊蒙塵的殘玉，誠心叩首三次債務來源：一段被遺忘的守護承諾時限：無（但越快償還，可能收獲越多）懲罰：無（但長期拖欠，可能導致‘守護’變?yōu)椤鼓睢堄瘢?br>
楚無夜艱難地轉(zhuǎn)動脖頸，看向床頭。

那里確實胡亂堆著一些雜物，其中有一塊巴掌大小、邊緣殘缺不全、沾滿油污和灰塵的黑色古玉，半掩在破布下。

看起來毫不起眼，甚至有些臟兮兮的。

要對這東西磕頭？

楚無夜眉頭微皺。

就在這時——“砰！”

雜役房那本就破舊不堪的木門，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，撞在墻上發(fā)出巨大的聲響。

一個身材壯碩、穿著雜役服、滿臉橫肉的弟子走了進來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譏諷。

“楚無夜！

你個死廢物還沒斷氣呢？

命可真夠硬的！”

來人是王霸，這雜役區(qū)的一霸，平日里就沒少欺負原主，更是在楚無夜被廢后，跳得最歡的一個。

王霸目光在楚無夜身上掃過，看到他似乎還能動彈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，隨即又被更多的鄙夷取代。

他大踏步走過來，一腳就踢翻了楚無夜放在床邊的一個破瓦罐，里面一點點干凈的清水灑了一地。

“喲，還喝水呢？

喝了也是浪費！”

王霸呸了一口，然后目光貪婪地盯上了楚無夜身下那張雖然破舊，但卻是這屋里唯一厚實點的草席。

“你這快死的人了，還要這席子有什么用？

拿來吧你！”

說著，他彎腰伸手，就要首接把楚無夜從草席上拽下來！

危機驟臨！

剛得到一線生機，麻煩就立刻上門。

楚無夜眼神一凝，體內(nèi)那絲微弱的暖流下意識地運轉(zhuǎn)起來。

而那懸浮的光球系統(tǒng)，似乎更加興奮起來，在他眼前閃爍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