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織云館的燈火卻還亮著大半。

阿拙悄悄摸出床底的陶罐，抱在懷里晃了晃，那清脆的撞擊聲是她在這宮里唯一的慰藉。

她把銀子倒在床單上，一小塊一小塊地數(shù)。

三十二兩。

離三百兩的目標(biāo)，還差二百六十八兩。

阿拙嘆了口氣，把銀子小心翼翼地收回去。

三百兩，她就能在出宮后，在老家開一間不大不小的布莊，再也不用看人臉色，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來熬壞眼睛。

“都起來！

掌事姑姑來了！”

門外一聲吆喝，打破了阿拙的退休幻想。

她趕緊把陶罐塞回床底，跟著眾人魚貫而出。

織云館的掌事姑姑，人稱“鐵算盤”的劉姑姑，正板著一張臉站在院中。

“都聽好了，這個月的御覽提前了，就在三日后。

陛下會親自過來，你們的評級和賞錢，全看這一遭。

誰要是敢給我出岔子，就別怪我不客氣！”

話音一落，整個織云館的空氣都繃緊了。

御覽，是織云館所有織女的生死線。

一時間，館內(nèi)的氣氛頓時不同。

平日里藏著掖著的高級織女們，紛紛拿出看家本領(lǐng)，去圖樣庫里搶占最好的圖樣。

“我選《富貴牡丹圖》，陛下最喜牡丹！”

“《錦繡山河圖》才最大氣，必能得頭彩！”

阿拙的好友小桃也急得滿頭是汗，拉著她說：“阿拙，我們也快去，晚了連鳳凰尾巴都搶不到了！”

阿拙卻不急，等所有人都挑完了，她才慢悠悠地晃進(jìn)圖樣庫。

在滿架子華麗繁復(fù)的圖樣里，她翻了半天，抽出一卷被壓在最底下的。

《小雞啄米圖》。

小桃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差點(diǎn)當(dāng)場厥過去。

“阿拙，你瘋了？

這、這是給剛?cè)雽m的小宮女練手的玩意兒！

你拿這個去御覽，是嫌劉姑姑罵得不夠狠嗎？”

“急什么?！?br>
阿拙把圖樣展開，一臉的胸有成竹，“《錦繡山河圖》好是好，一個月能織完嗎？

萬一陛下沒看上，這個月的基礎(chǔ)工錢都拿不穩(wěn)。

我這個，針法簡單，一天能織兩幅。

就算沒大賞，靠數(shù)量我也能把工錢賺足了。

咱們的目標(biāo)是攢錢，不是冒險。”

小桃被她這套歪理說得一愣一愣的，最后只能跺跺腳，自個兒挑了幅《喜上眉梢》走了。

果然，劉姑姑巡視過來，一眼就看到了阿拙織機(jī)上那清奇的畫風(fēng)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“林阿拙，御覽在前，你少給我動這些投機(jī)取巧的歪心思！

立刻換了！”

“是，姑姑?！?br>
阿拙嘴上應(yīng)得恭敬，手上的活計(jì)卻沒停。

換？

換了才虧了。

三天后，御覽如期而至。

皇帝蕭景在一眾太監(jiān)宮女的簇?fù)硐拢{臨織云館。

他一身玄色常服，面容俊朗，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，沒什么情緒。

劉姑姑諂媚地跟在旁邊，將一幅幅精美的織品呈上。

“陛下，請看這幅《百鳥朝鳳圖》，乃是館內(nèi)手藝最好的張織女所制……陛下，這幅《江山萬里》氣勢磅礴……”蕭景的目光淡淡掃過，從那些金碧輝煌的絲線上掠過，眼底深處，連一絲波瀾也無。

又是這些東西，年年如此，月月如此，看得他眼睛都累。

劉姑姑見皇帝興致不高，心里也有些發(fā)慌。

她的視線掃過全場，特意把阿拙的織機(jī)安排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，前面還擋著幾個高大的織女，心想絕不能讓那幅丟人現(xiàn)眼的《小雞啄米圖》污了圣駕的眼。

然而，蕭景看膩了千篇一律的龍鳳呈祥，目光反而開始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搜尋。

他不是在找美，而是在找“不同”。

然后，他的腳步停下了。

整個織云館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一瞬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皇帝，越過那些華美的牡丹和山河，最終，精準(zhǔn)地落在了角落里，那幅畫風(fēng)淳樸、甚至有些可笑的……《小雞啄米圖》上。

劉姑姑的臉，一下子比她剛漂白的絲線還白。

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，蕭景一步步走向那個角落。

阿拙正埋頭飛速穿針，心里盤算著今天又能多賺幾錢銀子，冷不丁地，一雙繡著盤龍紋的皂靴停在了她的織機(jī)前。

她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完了。

吾命休矣。

在劉姑姑幾乎要昏厥過去的目光中，蕭景停在阿拙面前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朝那幅半成品的織品伸出了手。

大太監(jiān)**管立刻會意，上前一步，小心翼翼地準(zhǔn)備將那幅《小雞啄米圖》呈上去。

阿拙只覺得后頸一涼，渾身的血都往腦袋上沖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
她的三百兩退休金，好像長出了翅膀，撲棱撲棱地，就要飛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