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堂里空氣悶熱，混雜著嶄新的校服布料味、幾百個年輕身體散發(fā)的蓬勃熱氣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木頭和灰塵的氣息。

陳遲縮在最后一排角落的硬木椅子上，后背緊緊抵著冰涼的墻壁，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嵌進去，徹底消失。

椅子硌得他尾椎骨生疼，但他不敢挪動分毫。

前面黑壓壓一片后腦勺，像一片望不到邊的森林，將他這棵微不足道的雜草徹底淹沒。

開學典禮冗長而無聊。

校長、主任輪番上臺，聲音通過老舊的擴音器傳出，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，嗡嗡地在悶熱的空氣里震蕩。

陳遲的胃袋空癟得發(fā)疼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**。

他悄悄地從洗得發(fā)白、肩線己經(jīng)有些松垮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。

動作極其小心，手指帶著一種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的蒼白和瘦削。

油紙被一層層揭開，露出里面半個冷硬的饅頭，邊緣己經(jīng)有些發(fā)干發(fā)黃。

他飛快地咬了一小口，幾乎沒怎么咀嚼，就用力地咽了下去。

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，帶來一絲鈍痛，但胃里那火燒火燎的空洞感總算被暫時壓下去一點。

就在這時，禮堂前方的**臺上，一個身影輕盈地走了上去。

整個會場里嗡嗡的低語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
所有的目光，如同被磁石吸引，齊刷刷地聚焦在那一點上。

是沈嘉染。

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白校服，但那身普通的布料穿在她身上，卻奇異地煥發(fā)出一種干凈到近乎耀眼的光彩。

烏黑柔順的長發(fā)簡單地束在腦后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優(yōu)美的脖頸。

她站得筆首，肩背舒展，像一株初春新抽的、迎著陽光的小白楊。

那個普通的木制**臺，在她從容的步伐和沉靜的氣場籠罩下，似乎也憑空拔高了幾分，鍍上了一層無形的、令人不敢逼視的輝光。

陳遲下意識地停止了咀嚼，喉嚨里那口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干硬饅頭噎在那里，不上不下。

他屏住了呼吸，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，咚咚作響，幾乎蓋過了擴音器里傳來的聲音。

沈嘉染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。

她的聲音并不算特別高亢，卻異常清亮、平穩(wěn)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篤定和穿透力。

她談理想，談責任，談新學期的展望。

每一個字都清晰圓潤，邏輯嚴密，像一串串精心打磨過的珍珠，滾落在寂靜的空氣中。

她甚至沒有低頭看稿，目光平靜地掃視著臺下，仿佛在和一個老朋友進行一場親切的交談。

那份從容不迫的自信，像一層無形的光暈籠罩著她。

“作為青藤的一份子……”沈嘉染的聲音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，清晰地穿透了悶熱的空氣，抵達禮堂的每一個角落，包括陳遲縮著的那個昏暗角落，“我們不僅要在知識的海洋里探索未知，更要學會擔當，學會關(guān)懷，學會用我們微小的力量，去照亮身邊那些或許暫時身處陰影中的同伴。”

她的話語流暢而真摯，沒有一絲刻意的煽情，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，在陳遲死水般的胸腔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復(fù)的漣漪。

他猛地低下頭，幾乎要把整張臉埋進膝蓋里。

手中的半個饅頭被他無意識地捏得更緊，邊緣的碎屑簌簌地掉落在同樣洗得發(fā)白的褲子上。

他盯著自己腳上那雙邊緣磨損、鞋帶打了死結(jié)的舊球鞋，鞋尖上蹭著一點不易察覺的、昨天在菜市場幫母親搬菜筐時留下的泥漬。

照亮身處陰影的同伴？

他咀嚼著這幾個字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出一個苦澀的弧度。

一股尖銳的、混雜著自嘲和某種更深沉鈍痛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。

他算哪門子的同伴？

他不過是這所光鮮亮麗的私立貴族學校里，一個靠減免學費和助學金才能勉強留下、灰頭土臉的闖入者，一個需要被“照亮”的累贅。

他和她之間，隔著的不只是禮堂這幾十排座椅的距離，而是整整一個無法逾越的世界。

她是云端之上光芒萬丈的星辰，而他，只是塵埃里最不起眼的一粒沙。

他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影子，有一絲一毫落在她纖塵不染的裙擺上，那都是一種無法饒恕的褻瀆。

胃部的絞痛似乎更劇烈了，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，在五臟六腑間翻攪。

他用力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臺上那個光芒西射的身影似乎也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
他不再去看，只是更深地低下頭，將剩下的冷饅頭胡亂塞進嘴里，用盡全力地咀嚼著，吞咽著，仿佛要將這份沉重的、無望的距離感也一同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