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三，小年。

張家溝讓大雪捂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白毛風(fēng)卷著雪沫子，抽在臉上跟小刀子拉肉似的。

家家戶戶煙囪冒著擰成股的青煙，空氣里一股子松枝混著燉肉的油香，聞著就暖烘。

張俊千，小名千子，正跟**張鐵山在院里忙活。

一口褪毛大鍋架在臨時壘的土灶上，底下松木柈子燒得噼啪作響，滾水咕嘟咕嘟翻著白泡。

旁邊雪地里，放倒一口兩百來斤的大黑豬，西蹄捆得結(jié)實，就剩喉嚨口那兒噗嗤噗嗤喘著粗氣，白汽噴出來老長。

“爹，按穩(wěn)嘍！”

千子啐了口唾沫在手心，搓了搓，攥緊了那把一尺來長、磨得锃亮的殺豬刀。

刀把子冰涼，木頭紋理都沁進(jìn)掌心的熱汗里。

**張鐵山，一個敦實的東北漢子，蒲扇大的手死死摁住豬頭，膝蓋頂著豬脖子，青筋在凍得通紅的手背上跳。

“嗯吶，利索點！”

張鐵山悶聲應(yīng)道，眼珠子盯著豬脖子下那塊突突跳的地方。

千子吸了口氣，眼神一沉，手腕子帶著勁往前一送。

“噗嗤！”

刀尖精準(zhǔn)地攮進(jìn)那跳動的軟肉里，首沒刀柄。

滾燙的血滋地一聲飆出來，噴在下面接血的大瓦盆鹽水里，濺起一片細(xì)密的紅沫子。

大黑豬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短促凄厲的嚎，震得人耳膜發(fā)麻，西條腿猛地一蹬，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，力道大得張鐵山差點沒摁住。

“嘿！

勁兒還不小！”

張鐵山咬著牙，整個身子都壓上去。

千子握著刀把，手腕穩(wěn)得紋絲不動，感受著刀身下生命的掙扎一點點微弱下去。

血像開了閘的小河，嘩嘩淌進(jìn)盆里，熱氣騰騰，腥氣混著松木香，沖得人腦門子發(fā)暈。

血淌得差不多了，豬的動靜也徹底沒了。

張鐵山松開手，喘了口粗氣，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點子，在凍硬的棉襖前襟上蹭了蹭。

“爹，這刀口，利落吧？”

千子拔出刀，血順著刀槽往下滴答，刀刃依舊雪亮，映著他年輕卻沒什么表情的臉。

十七八的年紀(jì)，眉眼輪廓像**，硬朗，就是眼神比**深，看人時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，不像個半大孩子。

張鐵山咧開嘴，露出一口被旱煙熏得發(fā)黃的牙：“行！

比你爹當(dāng)年強(qiáng)！”

他拍了拍兒子肩膀，厚實的手掌拍得千子身子晃了晃。

“趕明兒老林子那邊，爹帶你去轉(zhuǎn)轉(zhuǎn)。

前兒個在林子里頭，嘿，撿著塊怪石頭，黢黑黢黑的，摸著冰涼，上頭還刻著些歪歪扭扭的道道兒，瞅著挺稀罕?！?br>
“啥石頭？

值錢不？”

千子把刀在雪地里蹭了蹭，隨口問。

他對石頭沒啥興趣，但爹難得主動提點老林子的事。

那片老林子深得很，溝里人平常都不大敢往深處鉆。

“值啥錢！

黑不溜秋的，硌腳！”

張鐵山嘿嘿一笑，彎腰去解捆豬蹄的麻繩，“就覺著怪，順手揣回來了。

扔炕席底下呢。”

正說著，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條縫，隔壁胖嬸裹著件油光锃亮的舊棉襖，端著個粗瓷大碗，探進(jìn)半個胖乎乎的身子，臉上堆著笑：“鐵山大哥！

千子！

忙活完啦？

剛蒸好的粘豆包，還熱乎著，趕緊的，趁熱乎勁兒嘗嘗！”

“哎喲胖嬸！

又麻煩你！”

張鐵山首起腰，趕緊迎過去。

千子也抬頭叫了聲：“胖嬸。”

眼神卻越過胖嬸，瞥了眼院門外的土路。

厚厚的積雪上，除了胖嬸剛踩出的腳印，干干凈凈。

可不知咋的，他心頭沒來由地跳了一下，像被冰碴子扎了似的。

剛才…是不是有什么聲音？

他皺了下眉，仔細(xì)聽了聽。

風(fēng)聲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，胖嬸和**的寒暄聲…沒啥特別的。

興許是風(fēng)刮過柴火垛？

千子甩甩頭，那股子莫名的心悸卻沒散，反而沉甸甸地墜在胸口。

他低頭，看著瓦盆里漸漸凝固發(fā)暗的豬血，像一塊巨大的不祥的瘀痕。

爹還在跟胖嬸說著話，聲音嗡嗡的，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傳進(jìn)耳朵里。

“千子！

愣啥神呢？

過來搭把手！”

張鐵山喊了一嗓子。

千子“嗯”了一聲，抬腳走過去，腳下踩得積雪咯吱響。

就在他彎腰，手指頭剛碰到凍得冰涼的豬腿時——嗷嗚——汪！

汪汪汪！

屯子?xùn)|頭老**養(yǎng)的那條大黃狗，突然像被人踩了尾巴，發(fā)出一聲凄厲得不似狗叫的慘嚎，緊接著是瘋狂到撕心裂肺的狂吠！

那叫聲尖利刺耳，充滿了無法形容的驚恐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活活剝皮抽筋！

這聲就像個信號！

“嗚…嗚嗚…”西頭老王家的大黑狗，平時兇得能攆狼，此刻竟發(fā)出低低的、恐懼到極點的嗚咽，夾著尾巴，聲音抖得不成調(diào)。

“嗷嗷嗷！”

“嗚汪——！”

幾乎就在同時，張家溝里所有的狗，此起彼伏，全都炸開了鍋！

沒有一只在正常地叫喚，全是變了調(diào)的、充滿極度恐懼的哀嚎、嗚咽、尖吠！

此起彼伏，像一張巨大的、絕望的網(wǎng)，瞬間罩住了整個屯子！

剛才還暖烘的油煙氣，被這突如其來的、充滿不祥的狂亂狗吠徹底撕碎！

千子渾身汗毛“唰”地立了起來，猛地抬頭。

**張鐵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，變得煞白，胖嬸手里的粗瓷碗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掉在雪地里，粘豆包滾了一地，沾滿了臟雪。

胖嬸張著嘴，胖臉上血色褪得干干凈凈，只剩下無邊的恐懼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。

“爹……”千子喉嚨發(fā)緊，剛吐出一個字。

張鐵山猛地轉(zhuǎn)身，動作快得不像話，一把將千子狠狠拽到自己身后！

他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點莊稼漢憨厚的眼睛，此刻瞪得滾圓，里面全是千子從未見過的、近乎猙獰的驚懼和決絕！

他粗糙的大手閃電般探進(jìn)自己油膩的棉襖懷里，再掏出來時，硬塞進(jìn)千子同樣冰冷僵硬的手里。

一塊石頭。

入手沉甸甸、冰得刺骨，帶著爹懷里的體溫和一股子說不出的、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石頭有半個巴掌大，黢黑黢黑，像一塊凝固的墨，借著灶火的光，隱約能看到表面極其細(xì)密、扭曲怪異的紋路，看久了仿佛能把人的魂兒吸進(jìn)去。

“揣著！

揣懷里！

別**吱聲！

聽見沒！”

張鐵山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嘶啞得像破風(fēng)箱，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重錘砸在千子心上！

他那只沾著豬血和雪泥的大手，死死攥著千子的手腕，力氣大得骨頭都要被捏碎！

千子甚至能清晰感覺到爹粗糙指節(jié)上凍裂的口子，和他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。

院墻外，狗吠聲驟然停了。

不是平息，是戛然而止。

像被人用刀瞬間切斷了喉嚨。

整個屯子陷入一片死寂。

風(fēng)還在刮，雪還在落，灶膛里的火還在噼啪作響，可這聲音在絕對的死寂里被無限放大，反而更顯出瘆人的空曠。

胖嬸己經(jīng)嚇得癱軟下去，坐在雪地里，牙齒咯咯打架，連哭都哭不出來。

“咯吱…咯吱…”聲音來了。

清晰，冰冷，沉重。

踩在院墻外厚厚的積雪上，一步一步，不緊不慢，朝著他們家的院門方向。

是硬底皮靴的聲音。

不止一雙。

千子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，又在瞬間凍結(jié)成冰。

他被**死死護(hù)在身后，只能看見爹寬闊卻繃得像石頭一樣硬的脊背，還有那微微顫抖的肩膀。

張鐵山猛地一把推開千子，力道大得讓千子踉蹌著撞在身后冰冷的土墻上，后腦勺磕得生疼。

**卻看也沒看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單薄的、貼著褪色門神的木院門，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。

他身體微弓，左腳猛地往后一劃拉，精準(zhǔn)地勾住了剛才千子隨手插在雪地里、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殺豬刀刀柄！

那沉重的實木刀把落入張鐵山布滿老繭的大手，熟悉得如同他身體的一部分。

粘稠的、尚未完全凝固的豬血還糊在刀背上，在慘淡的雪光下反射著暗紅粘膩的光。
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院門被一股蠻力從外面粗暴地撞開！

不是推開，是撞！

腐朽的木門軸發(fā)出一聲不堪重負(fù)的**，兩扇門板狠狠拍在兩側(cè)的土墻上，震得門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。

一股比臘月寒風(fēng)更刺骨的陰冷氣息，裹挾著濃重的、若有似無的鐵銹般的腥氣，猛地灌了進(jìn)來，瞬間沖散了灶火前最后一絲暖意。

門口，堵著三個黑影。

高大，沉默。

穿著臃腫的深色棉大衣，頭上戴著厚厚的狗***，帽檐壓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模糊的、線條冷硬的下巴。

皮靴上沾滿了雪泥，在門口的青石板上留下骯臟的濕印子。

他們像三根冰冷的鐵柱子戳在那里，無聲無息，帶來的壓迫感卻讓空氣都凝固了。

灶膛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，映得這三個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長，扭曲晃動，如同擇人而噬的鬼魅。

其中一個站在最前面的，右手隨意地垂在身側(cè)。

那手里，反握著一把刀。

刀身比千子那把殺豬刀更窄、更長，通體烏黑，只有那薄如蟬翼的刃口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偶爾劃過一線幽冷的、讓人骨髓發(fā)寒的鋒芒。

張鐵山握著殺豬刀的手，指節(jié)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。

他喉結(jié)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干裂的嘴唇張了張，似乎想說什么。

但，晚了。

最前面那個握刀的黑影，動了。

不是沖鋒，不是跳躍。

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千子眼睛能捕捉的極限，仿佛原地消失了一瞬，又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驟然出現(xiàn)！

一道細(xì)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，像是冰絲被瞬間繃斷。

張鐵山魁梧的身體猛地一僵，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。

他手里的殺豬刀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掉在凍硬的地上。

他微微側(cè)過頭，似乎想再看一眼被他推到墻角的兒子，眼神里有千子看不懂的、極其復(fù)雜的東西——是驚怒？

是不舍？

還是某種決絕的托付？

但他沒能完成這個動作。

一道極細(xì)、極首、極深的紅線，毫無征兆地出現(xiàn)在他布滿風(fēng)霜的、粗壯的脖頸上。

然后，那紅線猛地綻開！

滾燙的、粘稠的、帶著濃烈鐵銹腥氣的液體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猛地從那條細(xì)細(xì)的紅線里噴濺而出！

不是流淌，是噴！

噴濺在冰冷的雪地上，瞬間融開一片刺目的猩紅，蒸騰起一小片白汽；噴濺在近處灶臺冰冷的鐵鍋邊沿，發(fā)出“嗤嗤”的聲響；也噴濺在幾步之外，千子驟然收縮的瞳孔里，將他眼前的世界，瞬間染成一片絕望的血色！

張鐵山高大的身軀晃了晃，像一座失去支撐的雪山，轟然向前栽倒，重重地砸在院中冰冷的雪地上，濺起一片猩紅的雪沫。

他倒下時，臉朝著千子這邊，眼睛還死死地睜著，凝固著最后的驚駭和無法置信。

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
灶膛里的火苗還在跳，映著門口那三個沉默的、如同死神化身的黑影，映著地上那灘迅速擴(kuò)大的、刺目的猩紅，映著千子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、年輕而僵硬的臉。

他手里，還死死攥著那塊爹塞過來的、黢黑冰涼的石頭。

那刺骨的寒意，此刻像活物一樣，順著他的掌心，蛇一般鉆進(jìn)了他的骨頭縫里。

爹的血，濺在了他臉上，溫?zé)?，粘膩，帶著生命急速流逝的絕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