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像沉在深海的碎冰，時而浮起，帶來刺骨的銳痛，時而又沉下去，淹沒在無邊的黑暗里。

唯一真實的，是顛簸。

持續(xù)不斷的，劇烈的顛簸。

每一次起伏，都像是有無數(shù)根燒紅的針，從我全身的骨頭縫里，從每一寸過度透支、撕裂的肌肉里，狠狠扎進(jìn)去，再**地攪動。
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我控制不住地從喉嚨里發(fā)出破碎的、意義不明的抽氣聲。

痛，太痛了。

比上輩子體育考一千米跑到吐還要痛一百倍，不，一千倍。

“善逸先生！

你醒了嗎？

堅持住！

我們馬上就到了！”

一個焦急卻異常沉穩(wěn)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，很近，帶著奔跑時急促的喘息。

這個聲音……我費力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，視線模糊了好一陣，才勉強聚焦。

入眼的是一片快速移動的、帶著汗水和泥土痕跡的深藍(lán)色布料——鬼殺隊制服的背影。

我的臉頰正貼在上面，能感覺到布料下堅實而年輕的背肌，以及因為劇烈運動而傳來的灼熱體溫。

是炭治郎。

他正背著我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山林里發(fā)足狂奔。

風(fēng)從我耳邊呼嘯而過，刮得我臉頰生疼。

啊……是了。

在徹底失去意識前，我聽到了他的喊聲，還有那股獨一無二、溫暖又干凈的，像是太陽曬過森林般的氣味。

得救了。

這個認(rèn)知讓我緊繃到極致的神經(jīng)稍稍松弛了一絲，隨之而來的就是更洶涌的疲憊和劇痛。

身體像是被拆散了架，又胡亂拼湊起來，沒有一處聽使喚。

我只能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他背上，任由他帶著我顛簸前行。

“痛……好痛啊炭治郎……”我?guī)е耷唬曇艏?xì)弱蚊蚋，這倒不全是裝的，身體的本能反應(yīng)實在太過強烈。

“我知道！

很痛吧！

再忍耐一下，我己經(jīng)聞到醫(yī)療班和隱的成員的氣味了，很近很近了！”

炭治郎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，他把我往上托了托，奔跑的速度似乎又快了幾分。

他的汗水順著脖頸流下，混著之前戰(zhàn)斗沾染上的、淡淡的血腥味，飄進(jìn)我的鼻腔。

這味道并不好聞，但卻奇異地讓我感到一絲安心。

是這個味道，在最后關(guān)頭出現(xiàn)，驅(qū)散了獪岳和惡鬼帶來的冰冷與絕望。

這就是……主角嗎？

像小太陽一樣。

在我混亂的記憶里，屬于“我妻善逸”的那部分，對炭治郎的感情是復(fù)雜的，有嫉妒，有依賴，也有被打動后的真誠。

而屬于“我”的那部分，則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熟知——我知道他未來會經(jīng)歷怎樣的痛苦與磨難。

但現(xiàn)在，親身感受著他背負(fù)著我的重量，聽著他為了一個“愛哭的膽小鬼”而拼盡全力的喘息，那種紙上談兵的“熟知”顯得如此蒼白。

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、能夠托住性命的可靠。

“獪岳師兄……他……”我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，試圖說出關(guān)鍵信息。

“我看到了！”

炭治郎的語氣瞬間變得嚴(yán)肅而憤怒，“我看到他逃走了！

還看到了被破壞的結(jié)界和鬼的血！

善逸先生，是你阻止了更壞的事情發(fā)生，對嗎？

你保護(hù)了其他人！”

他的肯定像是一股微弱卻堅定的暖流，注入我冰冷而疼痛的身體。

我……保護(hù)了其他人嗎？

不，當(dāng)時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活下去的本能，和對獪岳那股滔天的憤怒與不甘。

但結(jié)果，似乎確實是阻止了那只被放出來的鬼去襲擊更多人。

我們沖出林地，天空己經(jīng)露出了魚肚白，微弱的晨光勾勒出前方一片臨時營地的輪廓。

幾盞燈籠在風(fēng)中搖曳，能看到一些穿著隊服或“隱”制服的身影在忙碌。

“這里！

快！

這里需要救治！”

炭治郎用盡力氣大喊。

立刻有人圍了上來。

七手八腳地，我被小心翼翼地從炭治郎的背上轉(zhuǎn)移到了一個擔(dān)架上。

平躺下來的瞬間，身體的疼痛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和具體了。

“炭治郎……你也……”我側(cè)過頭，看到炭治郎拄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額頭上的汗水成串滴落，臉頰還有不少擦傷和灰塵。

他為了找我，為了背我出來，顯然也經(jīng)歷了不小的辛苦。

他抬起頭，對我露出一個疲憊卻燦爛的笑容：“我沒事！

善逸先生你才……哇！”

他話沒說完，一個戴著蝴蝶頭飾、嬌小的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他身邊，伸手扶住了他有些搖晃的身體。

“**，炭治郎君，你也需要好好檢查一下哦。”

聲音甜美溫柔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
我躺在擔(dān)架上，視線轉(zhuǎn)動，對上了一雙如同紫水晶般美麗的眼眸。

眼眸的主人穿著鬼殺隊的隊服，外面套著一件潔白的羽織，羽織邊緣有著蝴蝶翅翼般的紋路。

她臉上帶著淺淺的、仿佛永遠(yuǎn)不會消失的微笑。

蝴蝶忍。

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，那微笑似乎沒有絲毫變化，但我卻莫名感到一股寒意，仿佛全身的骨頭和肌肉都被那視線穿透了。

“先把這位善逸君送到那邊的帳篷里吧?！?br>
她輕聲吩咐著隱的成員。

我被抬進(jìn)了臨時搭建的醫(yī)療帳篷，放在鋪著干凈白布的簡易床鋪上。

炭治郎也被扶了進(jìn)來，安排在旁邊的位置。

帳篷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氣味。

蝴蝶忍小姐先快速處理了一下炭治郎身上那些明顯的皮外傷，她的動作熟練而精準(zhǔn)。

然后，她走到了我的床邊。

“那么，讓我來看看你的情況吧，善逸君?！?br>
她微笑著，伸出手，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，開始檢查我的手臂、肩膀、胸腹，最后是雙腿。

她的手指每按到一處，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，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。

那種撕裂般的痛楚，在她專業(yè)的檢查下無所遁形。

“嗯……”她發(fā)出若有所思的輕吟，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，“肌肉纖維大面積撕裂，尤其是雙臂和雙腿的主要肌群，過度透支的現(xiàn)象非常嚴(yán)重呢。

還有一些輕微的內(nèi)出血和骨裂……哎呀呀，這可不是普通的疲勞哦?！?br>
她的語氣依舊輕柔，但話語里的內(nèi)容卻讓我心里一沉。

這么嚴(yán)重？

“就像是……把一輛需要牛馬來拉的車，強行用超出了極限的馬力驅(qū)動，結(jié)果車軸和輪子都差點散架了呢。”

她用一個形象的比喻總結(jié)道，紫水晶般的眸子注視著我，“能告訴我，具體發(fā)生了什么嗎？

你遇到了什么，才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？”

她的目光很溫和，但我卻能感覺到那溫和之下銳利的探究。

她在懷疑。

一個以膽小著稱的預(yù)備隊員，怎么會弄出這么嚴(yán)重的、近乎自毀式的傷勢？

我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。

該怎么說？

說我和獪岳師兄打了一架？

說他背叛了鬼殺隊，打開了結(jié)界？

就在我猶豫的瞬間，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了。

一個沉穩(wěn)的、帶著不容置疑威嚴(yán)的聲音傳了進(jìn)來。

“忍，情況如何？”

走進(jìn)來的是產(chǎn)屋敷耀哉的妻子，天音夫人。

她銀白色的長發(fā)如同月光織就，容顏美麗得不似凡人，神情莊重而慈悲。

她的出現(xiàn)，讓整個帳篷的氣氛都為之一肅。

而在她身后，跟著兩個人。

一個是穿著左右花色不同的羽織，表情淡漠，眼神卻如深潭般難以捉摸的水柱——富岡義勇。

另一個，則是我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——我的爺爺，前任鳴柱，桑島慈悟郎。

爺爺拄著拐杖，腳步有些蹣跚。

他那張總是因為嚴(yán)厲而顯得兇惡的臉上，此刻布滿了焦急和擔(dān)憂。

他一進(jìn)來，目光就死死地鎖在我身上，看到我慘白的臉色和渾身無法掩飾的痛楚時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
“善逸！”

他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，快步走到我床邊，想碰我又不敢碰的樣子，“你……你這蠢貨！

怎么會搞成這樣？！”

面對爺爺，那股屬于善逸的、根深蒂固的畏懼和委屈瞬間涌了上來，鼻子一酸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但我死死忍住了。

現(xiàn)在不是哭的時候。

“爺爺……我……”我艱難地開口。

“耀哉大人己經(jīng)知曉了藤襲山結(jié)界被破壞和出現(xiàn)計劃外惡鬼的事。”

天音夫人開口，聲音平和卻帶著力量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，“善逸，你是唯一的現(xiàn)場親歷者。

將你看到的一切，如實說出來?！?br>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
炭治郎的關(guān)切，蝴蝶忍探究的微笑，富岡義勇冰冷的審視，爺爺焦灼的擔(dān)憂，以及天音夫人平靜的等待。

壓力如同實質(zhì)的山巒，壓在我胸口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牽動了胸腔的傷勢，引發(fā)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
咳完之后，我抬起眼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而確定。

“是獪岳師兄。”

我吐出這個名字的瞬間，清晰地看到爺爺?shù)纳眢w猛地一震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，變得灰敗。

他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
“我親眼看到……他在深夜，用奇怪的手印，打開了結(jié)界的一道口子，放出了一只很強的鬼?！?br>
我的聲音因為疼痛和激動而微微顫抖，但語句清晰，“他想讓那只鬼殺了我滅口。

被我察覺后……他，他親自對我動了手?！?br>
我抬起顫抖的、布滿淤青和細(xì)小撕裂傷口的右手，指向自己。

“我這身傷……大部分是過度使用雷之呼吸造成的。

但最開始……是獪岳師兄，用他的日輪刀，想要我的命?！?br>
帳篷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
只有炭治郎因為憤怒而加重的呼吸聲，以及爺爺那粗重得像是破風(fēng)箱一樣、帶著絕望的喘息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爺爺喃喃自語，搖著頭，眼神渙散，“獪岳他……他怎么會……善逸?！?br>
富岡義勇突然開口，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，冰冷得像山間的泉水，“你的雷之呼吸，為何能擋住獪岳的襲擊？

據(jù)我所知，你并未完全掌握雷之呼吸的型。”

這個問題尖銳而首接，戳中了最關(guān)鍵的一點。

一個“廢物”師弟，如何能在實力強大的師兄的偷襲下，不僅活了下來，還造成了如此大的動靜？

我沉默了。

如何解釋？

解釋那不受控制爆發(fā)的、遠(yuǎn)超平時練習(xí)的金色雷電？

解釋那在絕境中驅(qū)動的、近乎本能的身體反應(yīng)？

我緩緩抬起自己的手，放在眼前。

這只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，指尖冰涼。

但當(dāng)我凝視著它，試圖去回憶昨晚那照亮了獪岳驚駭面孔的金色電光時，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心底升起。

那不是運氣。

那不是偶然。

在那一刻，驅(qū)動這具身體的，不僅僅是“我妻善逸”的恐懼，也不僅僅是“我”的不甘和憤怒。

還有一種更深層的、更本源的東西……被同時點燃了。

這一世，我的雷之呼吸，好像……真的不太一樣了。

我看著爺爺那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，看著炭治郎緊握的雙拳，感受著蝴蝶忍小姐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，以及富岡先生冰冷的質(zhì)疑。

裂痕己經(jīng)產(chǎn)生。

不僅僅是我的身體，還有信任，還有傳承。

我閉上眼，將頭靠在冰冷的枕頭上。

獪岳，你逃不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