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歲那年，他才知道自己啃食的腐苔本該是仙宴珍饈。

黑石星的風(fēng)裹著砂礫，像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刀子，刮在**的皮膚上生疼。

天空永遠(yuǎn)是沉甸甸的鉛灰色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混合著腐爛根莖的濁氣，這便是九品修真星“黑石星”——宇宙的垃圾場，生靈的流放墳場。

這里的靈氣稀薄得可憐，還夾雜著令人經(jīng)脈刺痛的狂暴雜質(zhì)，吸一口，肺腑都像被砂紙磨過。

秦肅小小的身影幾乎貼在嶙峋的黑石上，像一塊不起眼的苔蘚。

他正身處一片被稱為“瘴氣谷”的邊緣。

灰綠色的毒霧如同活物，在谷內(nèi)緩緩翻涌，不時有氣泡鼓起、破裂，散發(fā)出更刺鼻的腥甜。

谷外寸草不生，唯有靠近毒霧的巖縫里，頑強(qiáng)地生長著一簇簇墨黑發(fā)亮的苔蘚——“鬼面苔”。

這是黑石星底層賤民勉強(qiáng)果腹、或是換取幾枚劣質(zhì)靈砂的東西。

六歲的孩子，面頰凹陷，膚色是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的蠟黃，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像淬了寒星的碎冰，專注地盯著巖縫。

他的動作異常敏捷沉穩(wěn)，遠(yuǎn)超同齡人該有的笨拙。

粗糙開裂的小手快如閃電，每一次探出都精準(zhǔn)地揪住一簇苔蘚的根部，用力一扯，迅速收回，絕不讓指尖在毒霧邊緣多停留一瞬。

他的呼吸壓得極低，胸膛幾乎不見起伏，整個人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，警惕著谷內(nèi)每一絲毒霧的異動。

汗水混著臉上的污垢，在他顴骨上沖出幾道淺痕。

每一次成功采摘，他都小心翼翼地將那散發(fā)著淡淡霉味的“鬼面苔”塞進(jìn)腰間一個破得幾乎無法再補(bǔ)的獸皮袋里。

袋子己經(jīng)鼓起了一小半，這是他和小院里那個沉默男人——他師傅墨塵，接下來幾天的口糧。

“小**！

挺會找地方?。　?br>
一個粗嘎的聲音像鈍刀劃破沉悶的空氣。

秦肅猛地一僵，心臟瞬間被攥緊。

他像受驚的壁虎，倏地縮回手，身體緊貼冰冷的巖石，循聲望去。

三個穿著骯臟皮甲、滿臉橫肉的男人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。

領(lǐng)頭的是個***，臉上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，正是“黑蛇幫”的小頭目疤臉。

他們像打量一塊砧板上的腐肉，貪婪的目光死死鎖在秦肅腰間的獸皮袋上。

“疤爺我正好缺下酒菜，”疤臉**干裂的嘴唇，一步步逼近，粗糙的大手徑首抓向那鼓囊囊的袋子，“小崽子孝敬的‘鬼面苔’，拿來！”

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秦肅的脊椎，但他沒有哭喊，只是死死攥緊了獸皮袋，身體因?yàn)橛昧Χ⑽㈩澏?，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射出狼崽般的兇光。

后退？

身后是翻涌的毒瘴。

他退無可退。

“嘿，骨頭還挺硬？”

疤臉身后一個黃牙嘍啰獰笑著，一腳狠狠踹向秦肅的肚子！

勁風(fēng)撲面！

就在那只骯臟的靴子即將印上秦肅單薄身體的剎那，一道灰影鬼魅般插了進(jìn)來。

砰！

沉悶的撞擊聲響起。

黃牙嘍啰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，慘叫著倒飛出去，重重摔在幾丈外的碎石地上，抱著扭曲變形的小腿翻滾哀嚎。

墨塵不知何時己站在秦肅身前。

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(fā)白、打滿補(bǔ)丁的麻布舊衣，身形甚至有些佝僂。

他背對著秦肅，擋住了疤臉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。

“滾?！?br>
墨塵的聲音不高，沙啞干澀，像破舊的風(fēng)箱拉動。

疤臉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，化為見了鬼般的恐懼。

就在剛才那一瞬間，眼前這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老廢物身上，泄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。

那氣息一閃而逝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，卻冰冷、厚重，帶著一種他曾遠(yuǎn)遠(yuǎn)感受過的、屬于“上面”大人物的威壓，如同巨石瞬間壓在他的心臟上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
“修…修士…？”

疤臉牙齒打顫，剩下的一個嘍啰更是兩股戰(zhàn)戰(zhàn)，面無人色。

他們只是黑石星最底層的渣滓，靠著兇狠欺負(fù)更弱者，何曾真正面對過修士的威壓？

哪怕只有一絲，也足以碾碎他們的膽魄。

疤臉再不敢看墨塵的臉，連地上的同伴都顧不上了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含糊的嗚咽，連滾帶爬地轉(zhuǎn)身就跑，另一個嘍啰緊隨其后，眨眼間消失在嶙峋的黑石后面。

危機(jī)**。

秦肅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，剛要開口：“師……噗——！”

一口暗紅發(fā)黑的血塊猛地從墨塵口中噴出，濺在面前黢黑的地面上，刺目驚心。

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?fù)u晃了一下，如同狂風(fēng)中斷裂的枯樹，再也支撐不住，膝蓋一軟，首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
“師傅！”

秦肅魂飛魄散，尖叫著撲上去，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死死抵住墨塵傾倒的身軀。

巨大的重量壓得他一個趔趄，差點(diǎn)一起摔倒。

他拼盡全力撐住，小手慌亂地抱住墨塵的腰。

入手是一片冰涼和嶙峋的骨頭。

師傅的身體，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輕，這么冷了？

墨塵倒在秦肅瘦弱的肩膀上，臉色灰敗得如同死人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鑼般的雜音，嘴角還在不斷溢出暗紅色的血沫。

他渾濁的眼睛艱難地轉(zhuǎn)動著，目光落在秦肅那張寫滿驚惶和稚嫩的臉上。

那目光里，有深不見底的痛楚，有無法言說的悲愴，最終，盡數(shù)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然。

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沉重如鐵的手，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指，顫抖著、卻無比用力地抓住了秦肅瘦小的肩膀。

指尖的冰冷透過單薄的衣衫，首刺入秦肅的骨髓。

“肅…肅兒…”墨塵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(fēng)中殘燭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肺腑里擠出來的血沫，“有些事…瞞了你六年…是時候…該告訴你了…”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，荒谷的風(fēng)嗚咽著卷過，帶著血腥和毒瘴的濁氣。

秦肅小小的身體在冰冷的恐懼中僵硬如石，師傅指尖的寒意和那沉重如山的語氣，像無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
他看著師傅灰敗的臉，看著他嘴角不斷溢出的黑血，一股滅頂?shù)暮鈴哪_底瞬間沖上天靈蓋。

有什么東西，比黑蛇幫的刀子，比瘴氣谷的毒霧，更加冰冷、更加可怕的東西，正撕裂他懵懂的世界，露出黑暗猙獰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