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梅雨季的潮氣，裹挾著城市夜晚的霓虹光暈，沉甸甸地壓進(jìn)了“九闕文化”大樓幽深的地下庫房。

空氣里彌漫著舊物特有的陳腐氣味，混雜著桐油、牛皮和歲月沉積的塵埃。

巨大的頂燈只亮了一半，在堆積如山的非遺道具間投下**濃稠的、晃動的陰影。

蘇小滿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面前敞開的，是她視若生命的祖?zhèn)髌び皯蛳洹赣H留給她的唯一念想，也是她在偌大城市里唯一的錨點。

她小心翼翼地將一只“武松打虎”的皮影人偶捧在掌心。

皮影用的是上好的小牛皮，經(jīng)過無數(shù)道工序鞣制、雕鏤、上色，線條剛勁流暢。

只是在她眼中，那斑斕的色彩世界是缺失的拼圖。

紅，是永恒的謎。

她指尖撫過皮影武松身上本該是鮮紅戰(zhàn)袍的位置，觸感是熟悉的細(xì)膩和微微的韌性，但色彩，在她腦海里是一片混沌的灰暗。

她無聲地嘆了口氣，唇邊習(xí)慣性地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，像戴著一層薄薄的面具，遮掩著心底那塊因“色盲”標(biāo)簽而烙下的、永不結(jié)痂的傷疤。

“又對著你的‘祖宗’發(fā)呆了？”

一個帶著明顯調(diào)侃的聲音從庫房門口傳來。

設(shè)計部的李薇斜倚著門框，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優(yōu)越感，“林總監(jiān)交代的明代服飾紋樣比對表，做完了嗎？

色盲小…呃，小滿？”

她故意拉長了那個“小”字，后面那個含混的“**”音節(jié)雖未出口，卻像根細(xì)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進(jìn)蘇小滿的耳膜。

庫房里另外兩個整理道具的同事發(fā)出幾聲壓抑的低笑。

“快好了，李姐?！?br>
蘇小滿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，頭埋得更低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，指腹下的皮影觸感似乎更清晰了些。

“快點兒，別耽誤事兒?！?br>
李薇撇撇嘴，踩著高跟鞋“噠噠噠”地走了。

庫房重歸寂靜，只剩下外面隱約傳來的雨聲。

蘇小滿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嚨口的酸澀，目光重新落回箱內(nèi)。

角落里，一只從未見過的皮影孤零零地躺著，被壓在一疊舊圖紙下面，只露出一小截邊緣。

它似乎比別的皮影更厚實一些，顏色在她眼中是一種難以形容的、帶著金屬光澤的深暗，像是凝固的陳舊血液。

好奇心驅(qū)使她伸出手指，輕輕拂開上面的圖紙，想把它拿出來仔細(xì)看看。

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皮影邊緣的剎那——“轟！”

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腦中炸開！

眼前的世界瞬間被撕裂、扭曲。

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昏暗的庫房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：逼仄的作坊，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硝皮和顏料混合的刺鼻氣味。

一盞搖曳的油燈是唯一光源，將巨大而猙獰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。

一個看不清面容、穿著宋代粗布短褐的匠人正伏在案幾上，手中刻刀飛快地在一塊深色皮料上游走。

他神情極度專注，甚至帶著一種狂熱的虔誠，刻下的線條異常繁復(fù)詭*，絕非凡俗之物。

蘇小滿甚至能“感覺”到他指尖的顫抖和額角滾落的汗珠。

突然，作坊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！

幾個身著玄色勁裝、蒙著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涌入，手中利刃在昏暗的油燈下反射著不祥的寒光。

匠人猛地抬頭，眼中是極致的恐懼和絕望。

他下意識地?fù)湎虬笌咨夏羌缀跬暾摹⒕€條怪異的皮影，試圖用身體護(hù)住它……寒光閃過！

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穿透耳膜！

滾燙、粘稠的液體——蘇小滿的感官無比清晰地“感知”到那是血——猛地飛濺開來，有幾滴甚至“濺”到了案幾上那件未完成的皮影上，瞬間被那深暗的皮料吸收，只留下更深的、令人心悸的暗斑……“啊——！”

現(xiàn)實中，蘇小滿發(fā)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尖叫，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。

劇烈的頭痛排山倒海般襲來，仿佛有無數(shù)燒紅的鋼針在她顱骨內(nèi)瘋狂攢刺。

她眼前發(fā)黑，天旋地轉(zhuǎn)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，那只不祥的皮影從她驟然脫力的指間滑落，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
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和劇痛的深淵之前，她恍惚看到庫房門口出現(xiàn)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，帶著一身室外的冷冽濕氣。

“蘇小滿！”

那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瞬間蓋過了她腦中嗡鳴的雜音。

沈硯冰幾乎是瞬間就移動到了她身邊。

他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，外面罩著同樣深色的大衣，銀白色的發(fā)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，那雙獨特的、如同浸透冰水的紅瞳此刻銳利如刀，牢牢鎖定在蘇小滿慘白如紙的臉上和地上那只詭異的皮影上。

他周身散發(fā)的寒意比庫房的陰冷更甚。

他毫不猶豫地俯身，有力的手臂穿過蘇小滿的膝彎和后背，將她打橫抱起。

動作干脆利落，沒有一絲多余的猶豫，但那懷抱本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不容忽視的暖意，透過衣料傳遞給她冰冷的身體。

蘇小滿的頭無力地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，能聽到他沉穩(wěn)而有力的心跳，像黑暗中唯一的鼓點，微弱地對抗著她腦中肆虐的疼痛風(fēng)暴。

“沈…沈總？”

庫房里的其他同事驚得目瞪口呆，看著這位素來以冷峻疏離、不近人情著稱的年輕總裁，抱著那個毫不起眼的道具***蘇小滿，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，臉色是從未見過的凝重。

他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。

“叫救護(hù)車！”

沈硯冰的聲音冷得像冰凌碰撞，丟下這三個字，身影己消失在通往電梯的走廊深處。

他抱著蘇小滿的手臂收得很緊，仿佛在對抗著什么無形的力量，紅瞳深處掠過一絲極復(fù)雜的情緒——是關(guān)切？

是焦灼？

還是……某種更深的、難以言喻的目的？

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女孩毫無血色的臉和緊蹙的眉頭，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首線。

救護(hù)車的藍(lán)光在雨夜里無聲地閃爍，映照著醫(yī)院急診科刺目的白墻。

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有些嗆人。

蘇小滿躺在移動擔(dān)架床上，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，但頭痛依舊像鈍刀子割肉。

沈硯冰就站在幾步之外，高大的身影在狹窄的走廊里顯得有些壓迫感。

他沒有靠近，只是沉默地看著醫(yī)生護(hù)士圍著她忙碌，那雙紅瞳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愈發(fā)深邃難測。

“姓名？

蘇小滿？”

戴著眼鏡的中年醫(yī)生一邊記錄一邊詢問，“怎么暈倒的？

以前有類似情況嗎？”

“我…我在整理東西，突然頭很痛…”蘇小滿虛弱地回答，避開了觸碰皮影引發(fā)幻覺的詭異細(xì)節(jié)，那聽起來太像胡言亂語了。

“有既往病史嗎？

癲癇？

心臟??？

低血糖？”

醫(yī)生追問。

蘇小滿遲疑了一下，聲音更低：“沒…沒有。

就是…有色盲癥?！?br>
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(yuǎn)處的沈硯冰，他依舊面無表情，仿佛沒聽見。

“色盲？”

醫(yī)生推了推眼鏡，職業(yè)性地追問，“哪種類型？

全色盲還是部分色盲？”

“紅…紅**盲?！?br>
蘇小滿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，臉頰有些發(fā)燙，仿佛再次回到了被同齡孩子指著喊“小**”的童年。

這種缺陷，在講究色彩美學(xué)的非遺行業(yè)，簡首是致命傷。

“哦，紅綠色盲，比較常見?！?br>
醫(yī)生點點頭，并未太在意，注意力回到她的頭痛上，“可能是過度疲勞或者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引起的神經(jīng)性頭痛，先做個腦部CT排查一下器質(zhì)性病變。

色盲不影響這個檢查，跟我來認(rèn)一下這個色卡，我們排除一下視神經(jīng)壓迫的可能?！?br>
護(hù)士拿過來一張標(biāo)準(zhǔn)的色盲檢測圖譜。

蘇小滿看著上面那些由不同顏色圓點組成的、在她眼中一片混沌模糊的圖案，熟悉的窘迫感再次涌上心頭。

她努力辨認(rèn)著，手指無措地絞著衣角。

“這個…是數(shù)字…還是動物？”

她指著其中一張，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。

“這張是牛，能看出來嗎？”

護(hù)士指著另一張清晰的動物圖案問。

蘇小滿睜大眼睛，努力在那堆混亂的色點里尋找輪廓，最終還是挫敗地?fù)u頭，聲音細(xì)若蚊吶：“我…我看不清…” 巨大的羞恥感讓她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
“嗯，典型的紅色覺缺失?！?br>
醫(yī)生在病歷上快速記錄著。

就在這時，急診室門口傳來一聲細(xì)微的、高跟鞋停頓的聲音。

蘇小滿下意識地抬眼望去，正好撞上林晚秋來不及完全掩飾的目光。

設(shè)計總監(jiān)林晚秋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，穿著一身剪裁優(yōu)雅的米白色套裝，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鱷魚皮手包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、職業(yè)化的關(guān)切。

但蘇小滿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、冰冷的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興趣？

像獵人發(fā)現(xiàn)了意料之外的獵物蹤跡。

林晚秋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病床上的蘇小滿，又掠過旁邊沉默的沈硯冰，最后落在醫(yī)生手中的色盲檢測卡上。

她什么都沒說，只是嘴角勾起一個極淡、極優(yōu)雅的弧度，仿佛只是路過，看到下屬生病順便表示一下關(guān)心，然后便轉(zhuǎn)身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，不疾不徐地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那優(yōu)雅的腳步聲，卻像重錘敲在蘇小滿心上。

她知道，她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。

第二天，“九闕文化”設(shè)計部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粘稠。

蘇小滿強忍著頭痛后的隱隱余悸，剛走到自己的工位前，就發(fā)現(xiàn)周圍投射過來的目光充滿了異樣。

竊竊私語聲像細(xì)小的蟲子，嗡嗡地鉆進(jìn)耳朵。

“……原來是真的啊，紅綠色盲…” “嘖嘖，難怪上次讓她校對那套‘滿堂紅’的剪紙配色，搞得一團糟…” “一個分不清紅綠的色盲，在咱們這種天天跟顏色打交道的公司？

搞笑的吧？”

“噓…小聲點，人家可是有‘貴人’關(guān)照呢，昨天可是沈總親自抱出去的…” “呵，色盲小**攀上高枝了唄…色盲小**”幾個字，如同淬了毒的冰錐，狠狠扎進(jìn)蘇小滿的耳膜，瞬間將她帶回了云溪鎮(zhèn)那些充滿惡意的童年午后。

她臉色煞白，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，指甲深深陷進(jìn)掌心，試圖用身體的疼痛壓下心口的窒息感。

她低下頭，假裝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上模糊的色塊，眼前卻一片模糊。

“小滿姐，你沒事吧？”

一個充滿陽光氣息的聲音響起。

實習(xí)生周明遠(yuǎn)端著一杯熱水放在她桌上，臉上是招牌式的、充滿活力的笑容，眼神清澈透亮，帶著毫不作偽的關(guān)切，“臉色這么差，頭還疼嗎？

昨天真是嚇?biāo)廊肆恕?br>
別理那些人，他們就是嘴碎?！?br>
這溫暖的關(guān)懷如同寒夜里的微光。

蘇小滿鼻子一酸，幾乎要落下淚來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：“謝謝…明遠(yuǎn)，我好多了?！?br>
“那就好！”

周明遠(yuǎn)松了口氣般，笑容更燦爛了，他順勢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壓低了聲音，仿佛分享秘密，“對了小滿姐，昨天你暈倒前，是不是在整理庫房最里面那批剛收來的老皮影？

我聽說那批東西有點邪門，好像是從一個古墓附近流出來的，晦氣得很。

你…沒碰到什么特別奇怪的東西吧？”

他的語氣帶著好奇和后怕，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蘇小滿臉上最細(xì)微的表情變化。

蘇小滿的心猛地一跳。

那詭*的宋代記憶碎片、染血的皮影、劇烈的頭痛…以及沈硯冰那深不可測的紅瞳，瞬間交織著涌上腦海。

她下意識地避開了周明遠(yuǎn)探尋的目光，含糊地應(yīng)了一聲：“沒…沒什么特別的，可能就是太累了?！?br>
她端起那杯熱水，氤氳的熱氣暫時模糊了她的視線，也掩飾了她眼中的慌亂和驚疑。

周明遠(yuǎn)笑了笑，沒再追問，又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，便起身離開了。

辦公室里的低語和異樣的目光并未停止。

午休時，蘇小滿端著飯盒，習(xí)慣性地走向茶水間，剛走到門口，就聽到里面清晰的議論聲，正是李薇那拔高的嗓門：“…真以為靠那張楚楚可憐的臉，抱上沈總大腿就萬事大吉了？

一個連基本工作能力都沒有的色盲小**，遲早露餡！

你們等著瞧吧，林總監(jiān)眼里可揉不得沙子，這種靠關(guān)系進(jìn)來的廢物，待不了多久的！

沈總也就圖個新鮮，玩玩兒罷了…”刻薄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將蘇小滿淹沒。

她端著飯盒的手指冰涼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茶水間的玻璃門清晰地映出她蒼白而孤立無援的身影。

她沒有勇氣推門進(jìn)去，也沒有力氣轉(zhuǎn)身離開，就那么僵立在門口，像一尊被遺忘在寒風(fēng)里的雕像。

最終，她默默地轉(zhuǎn)身，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個角落里的工位。

午休時間，辦公室空空蕩蕩，只有她一人。

窗外陰沉的天空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她拉開最下面的抽屜，里面靜靜躺著她那個視若珍寶的舊皮影箱。

箱蓋打開，熟悉的桐油和牛皮氣味溫柔地將她包裹，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慰藉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輕輕撫過箱子里那些陪伴她多年的皮影人偶——穆桂英英姿颯爽的輪廓，關(guān)公威嚴(yán)的眉眼，孫悟空靈動跳躍的身姿…這些線條早己刻入她的靈魂。

最后，她的指尖停留在父親親手雕刻的那只“老漁翁”皮影上。

那粗糙而溫暖的觸感，仿佛還能感受到父親掌心厚厚的繭。

父親溫和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：“小滿啊，皮影戲講的是影子里的乾坤，聽的是唱腔里的悲歡。

眼睛看不清顏色不打緊，心看得清黑白曲首，手摸得準(zhǔn)骨子里的精氣神，就夠了…”淚水終于無法抑制地滾落下來，砸在冰涼的桌面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

她緊緊攥著那只“老漁翁”皮影，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頭痛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祟，伴隨著一種更深沉、更不祥的預(yù)感。

她不知道，在“九闕文化”頂樓那間巨大的、能俯瞰大半個城市的辦公室里，沈硯冰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
他背對著門，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觸手溫潤的祖?zhèn)鞅Q玉佩。

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銀白的發(fā)上，映得他那雙紅瞳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
他微微垂眸，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，那里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抱起那個女孩時，她身體輕顫的溫度和她發(fā)間一絲若有似無的、屬于江南水鄉(xiāng)的清新氣息。

玉佩在他指尖下，似乎極其微弱地、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幽藍(lán)的光暈，快得像是幻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