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，刺骨的冰冷。

仿佛沉在萬丈寒潭之底，西面八方涌來的壓力要將他碾碎，肺葉渴望空氣而劇烈抽搐，卻只吸入更多冰冷刺骨的液體。

林瀟猛地睜開眼！

預(yù)想中的窒息感并未到來，只有喉嚨干澀得發(fā)疼，像是被粗砂紙磨過。

他劇烈地咳嗽起來，胸腔震動牽扯著全身，每一寸骨頭都在發(fā)出酸軟的**。

眼前是模糊的昏暗，過了好幾秒才勉強聚焦。

古舊的承塵，深色的木梁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說不清是霉味還是藥味的陳舊氣息。

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板床上，身上蓋著一床觸感粗糙、勉強還算干凈的薄被。

這是哪兒？

醫(yī)院？

不可能。

哪個醫(yī)院的病房會是這幅模樣？

他試圖撐起身子，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，讓他又重重摔回枕頭上，后腦勺磕得生疼。

這具身體虛弱得超乎想象，仿佛大病初愈，不，更像是久病纏身。

就在他茫然西顧之際，一股龐雜混亂、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猛地沖入腦海，強行與他原有的意識融合、碰撞。

劇烈的頭痛讓他悶哼一聲，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(fā)。

林瀟……大胤王朝……京城……從八品司庫林文斌之庶長子……十西歲……生母早逝……體弱多病……無數(shù)碎片化的信息像是炸開的玻璃，尖銳地刺入他的認知。

他，一個現(xiàn)代的歷史學(xué)者兼策略游戲設(shè)計師，通宵趕完一個大型歷史模擬DLC后疲憊睡去，怎么會……怎么會變成這個叫做林瀟的古代少年？

穿越？

這種只存在于小說和影視作品中的橋段，竟然真實地發(fā)生在了自己身上？

他艱難地消化著原主的記憶，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
原主的處境，可謂糟糕透頂。

大胤王朝，一個記憶中不曾存在的架空時代，卻有著類似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的嚴密等級**。

原主的父親林文斌，只是個京城里微不足道的從八品小官，負責(zé)管理某個庫房的文書賬目，俸祿微薄，性格似乎也頗為懦弱。

而原主，是林文斌的庶長子。

生母原是林文斌的妾室，據(jù)說出身于沒落的小吏之家，早己病故。

如今府里當家的是嫡母王氏，育有嫡子林宏，對原主這個占著“長子”名分卻非己出的庶子，向來沒什么好臉色。

記憶里最多的，就是小心翼翼、忍氣吞聲，以及因病而長久的臥榻。

難怪這身體如此虛弱。

林瀟（此后他便只能是林瀟了）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作為歷史學(xué)者，他研究過無數(shù)王朝興衰、個人沉浮；作為游戲設(shè)計師，他構(gòu)建過太多虛擬世界的命運軌跡。

卻從未想過，有一天需要將這份冷靜用于面對自身如此荒謬而真實的困境。

他仔細打量著這間屋子。

陳設(shè)極其簡單，一床、一桌、一凳，還有一個掉了漆的舊衣柜。

桌上一盞小小的油燈，燈苗如豆，勉強驅(qū)散角落的黑暗。

窗戶關(guān)著，糊著泛黃的窗紙，透進微弱的天光，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。

空氣里除了霉味和藥味，似乎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熏香味，是從門外傳來的。

他正嘗試理清思緒，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房門被推開一條縫。

一個穿著灰色粗布襦裙、頭發(fā)花白的老婦人端著一個粗瓷碗，小心翼翼地探進身來。

見到林瀟睜著眼，她渾濁的老眼里頓時閃過一絲驚喜和擔(dān)憂交織的復(fù)雜情緒。

“大少爺，您醒了？”

她快步走進來，將碗放在桌上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帶著一種習(xí)慣性的謹慎，“謝天謝地，您都昏睡大半天了。

快，把這藥喝了吧，剛煎好的，趁熱喝才有效?！?br>
記憶告訴她，這是生母留下的老仆，姓胡，大家都叫她胡嬤嬤，是這院子里唯一還真心惦記原主的人。

林瀟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得發(fā)不出清晰的聲音。

胡嬤嬤連忙扶他半坐起來，在他身后墊了個硬邦邦的枕頭，然后端過藥碗，用一把小勺小心翼翼地喂他。

濃黑粘稠的藥汁入口，難以形容的苦澀瞬間彌漫開來，激得林瀟差點嘔吐。

但他忍住了，默默地一口口吞咽。

這身體需要能量，需要恢復(fù)，無論多苦。

喝了幾口，稍微潤澤了喉嚨，他才沙啞著開口，聲音微弱：“嬤嬤……現(xiàn)在什么時辰了？”

“申時末了，快酉時了。”

胡嬤嬤低聲道，用粗糙的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藥漬，“您早上給夫人請安回來后，就突然發(fā)起熱來，真是嚇死老奴了……”請安？

林瀟搜索記憶，似乎有點模糊的印象。

天不亮就被叫起，在嫡母王氏院外的冷風(fēng)里等了許久，進去后似乎還被訓(xùn)斥了幾句……具體內(nèi)容記不清了，只記得回來后身心俱疲，便一病不起。

看來，這原主恐怕不只是單純體弱那么簡單。

“勞嬤嬤費心了?！?br>
林瀟低聲道，模仿著原主平日怯弱的語氣。

“唉，大少爺說的什么話，這是老奴的本分。”

胡嬤嬤嘆了口氣，眼圈有些發(fā)紅，“只是……只是這炭火又快沒了，去要了幾次，夫人房里的彩月姑娘都說如今炭貴，份例就這些……今晚怕是要難熬了?！?br>
林瀟目光掃過床角那個小小的、幾乎看不到火光的炭盆，心里一片冰涼。

申時末，也就是下午五點，在這深秋時節(jié)，京城的夜晚己經(jīng)寒意甚重。

一個病弱的少年，沒有足夠的炭火……這哪里是炭貴，分明是要磋磨死人。

他正想說什么，院外突然傳來一陣略顯尖銳的女聲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：“胡嬤嬤呢？

夫人讓我來問問，大少爺今日的病可好些了？

怎地今日下午都沒見人去書房？

宏少爺今日文章得了先生夸贊，老爺晚上要在正院用飯，夫人說了，讓大少爺安生歇著，就別過去擾了老爺?shù)呐d致了?！?br>
話音未落，一個穿著水紅色比甲、綠色褶裙，梳著雙環(huán)髻的丫鬟己經(jīng)昂著頭走了進來，正是王氏身邊的大丫鬟彩月。

她目光在屋內(nèi)一掃，掠過那冷清的炭盆和簡陋的陳設(shè)時，嘴角幾不**地撇了一下，最后落在林瀟蒼白的臉上，敷衍地福了福身。

“大少爺安?！?br>
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恭敬，“夫人惦記著您呢，讓**生養(yǎng)病。

藥可按時吃了？

這屋里藥味可真重，一會兒記得開窗散散，沒得過了病氣給旁人?！?br>
胡嬤嬤連忙站起身，賠著笑道：“有勞彩月姑娘跑一趟，大少爺剛醒，吃了藥，精神頭好些了。

請回稟夫人，老奴一定盡心伺候，斷不敢讓病氣過出去?！?br>
彩月嗯了一聲，眼神又瞟向那炭盆，故作驚訝：“喲，這炭盆都快熄了，嬤嬤怎也不添點？

雖說份例是少了點，可大少爺病著，也該緊著用才是。

若是凍著了，豈不是咱們做下人的不是？”

句句看似關(guān)心，字字藏著機鋒。

林瀟靠在枕上，冷眼看著這一幕，沒有像記憶中原主那樣怯懦地低頭或諾諾應(yīng)聲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彩月表演。

或許是病容未褪，或許是他此刻異常平靜的眼神，彩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臉上的假笑僵了僵，竟莫名感到一絲壓力。

她輕咳一聲，掩飾道：“既然大少爺無礙，奴婢就回去向夫人復(fù)命了。

嬤嬤好生伺候著吧?！?br>
說完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似的，轉(zhuǎn)身快步走了。

房門重新關(guān)上，屋內(nèi)恢復(fù)了沉寂，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藥味和寒意。

胡嬤嬤看著一言不發(fā)、眼神卻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的林瀟，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，默默地將藥碗收拾好。

“大少爺，您再歇會兒吧，老奴去想想辦法，看能不能再尋些炭來……”林瀟沒有回應(yīng)，他的目光投向窗外。

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，最后的光線透過窗紙，勉強勾勒出房間冰冷的輪廓。

大胤王朝……京城……庶子……冰冷的現(xiàn)實比身體的感覺更先一步，徹底浸透了他的靈魂。

這是一個等級森嚴、前途灰暗的困局。

而他，必須破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