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，鎮(zhèn)國大將軍府，紅綢漫卷，喜樂喧天。

連空氣里都浮動著甜絲絲的喜氣。

沈家大公子沈忠迎娶禮部蘇侍郎家的幺女蘇圓圓，這可是京中一等一的熱鬧事。

那場面，半個京城都跟著沾了喜氣。

朱漆大門洞開，賓客如過江之鯽，流水般地往里涌，個個臉上堆著笑，拱手道喜。

唱禮單的管事嗓子己然劈了叉，還在聲嘶力竭地吼：“戶部王尚書，賀禮——東海珊瑚樹一株，金玉滿堂如意一對！”

“威武侯府，賀禮——八寶攢絲嵌玉屏風一架，蜀錦十匹！”

“兵部李侍郎賀——鎏金馬鞍一副，紫貂裘兩領！”

“京營驍騎營全體將士，賀禮——精鐵打造鴛鴦雙刀一對！

祝沈少將軍與少夫人……呃，那個，所向披靡，情比金堅！”

最后這賀禮名目一出，正堂內(nèi)外頓時爆發(fā)出一陣哄堂大笑。

角落里幾個婆子一邊嗑著瓜子，一邊嘀嘀咕咕。

瓜子殼簌簌落地，伴隨著嘖嘖的驚嘆。

“哎喲喂，瞧瞧這排場，到底是鎮(zhèn)國大將軍府娶長媳，娶兒媳婦都跟打仗似的！”

“半個京城的貴人怕是都來了吧？”

膀大腰粗婆子甲和圓臉婆子乙，眼睛放光，盯著流水般的珍貴賀禮，仿佛能掂量出它們的斤兩。

“誰說不是呢！”

瘦高個兒婆子丙接話，下巴還朝正堂方向努了努，“沈大將軍和沈夫人端坐高堂，那氣派！

不過新娘子蘇家小姐，聽說是個面團兒似的小人兒，這進了沈家門，能扛得住沈家那位大公子？”

婆子丙滿臉八卦。

“別看沈大公子高大魁梧，但聽說為人十分沉穩(wěn)，年紀輕輕便當上了驍騎營的驍騎將軍。

這嬌滴滴的千金小姐，配沈少將軍這威名赫赫的虎將，倒也是郎才女貌。”

三角眼婆子丁。

“郎才女貌是不假，”瘦高個兒婆子丙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，話題陡然一轉，“可你們別忘了沈家還有位‘祖宗’呢！

今兒這么熱鬧，她可消停？”

她努努嘴，指向正堂門口方向。

只見正堂門口，一抹鮮亮的紅影格外跳脫。

她今日也穿了一身喜慶的裙衫，是由茜紅色織金錦騎裝改良的，窄袖束腰，勾勒出流暢有力的身形曲線，非但不顯突兀，反襯得她英姿颯爽，明艷逼人，如同燃燒的火焰。

一頭烏黑長發(fā)并未像尋常閨秀般盤起復雜發(fā)髻，只用一根赤金鑲嵌紅寶石的發(fā)帶高高束成馬尾，露出修長優(yōu)美的脖頸，馬尾隨著她的動作在肩后活潑地跳躍，灑脫又張揚。

她未施粉黛，卻眉目如畫，尤其一雙眼睛，明亮銳利，顧盼間神采飛揚，仿佛蘊著星子。

正是沈家幺女，沈灼華。

她身量高挑，比尋常女子高出半個頭，雙腿筆首修長，腰背挺首如青松，整個人像一株生機勃勃、明艷帶刺的薔薇。

此刻，她那張繼承了母親蘇婉容明艷五官的臉上，正洋溢著毫不掩飾的、燦爛到晃眼的笑容，劍眉飛揚，星眸璀璨，亮得驚人。

她站在那里，卻天然去雕飾，美得極具攻擊性，像一把出鞘的絕世名劍，寒光西射，讓人不敢逼視，卻又移不開眼。

她并未像尋常女眷般待在女眷席，而是大大方方站在正堂門側，與自家兩位兄長一起迎候重要賓客。

圓臉婆子乙立刻會意，臉上露出心照不宣又帶著點敬畏的神色：“哎喲，你說那個...能把京營教頭打趴下、敢把當朝太傅的侄子‘斷子絕孫’的‘京城第一母老虎’？

沈家那位小姑奶奶——沈灼華？”

“可不就是她！”

三角眼婆子丁一拍大腿，瓜子殼飛濺，“這位主兒，那可是咱們京城獨一份！

尋常貴女學的是琴棋書畫、女紅刺繡，她倒好，自小跟著父兄在軍營里摸爬滾打，聽說七八歲就能拉開硬弓，十二三歲就能把軍營里的刺頭兵揍得滿地找牙！

那脾氣，嘖嘖，一點就著，跟個小炮仗似的！”

“可不是嘛，”膀大腰粗婆子甲也加入了八卦，“前年兵部尚書家的公子，仗著喝了幾杯黃湯，在街上言語調戲了個賣花女，正巧撞到這位姑奶奶手里。

好家伙！

你們猜怎么著？

沈小姐二話沒說，一個過肩摔，首接把那位公子哥兒扔進了護城河里！

寒冬臘月??！

差點沒給凍死！

兵部尚書氣得跳腳，最后還不是被沈大將軍輕飄飄一句‘小兒輩玩鬧’給擋了回去？”

“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，沈小姐‘母老虎’、‘煞星’的名頭算是徹底坐實了?！?br>
三角眼婆子丁吐掉瓜子殼，語氣復雜，“這都二十二了，不說熬成‘老姑娘’了，就她那脾氣，哪家高門大戶敢娶這么一尊煞神進門？

聽說沈夫人愁得頭發(fā)都白了幾根，相看了多少家，不是人家婉拒，就是沈小姐自己掀桌子把人嚇跑了……”正說得起勁，一陣喧天的鞭炮聲驟然炸響！

噼里啪啦，震耳欲聾，硝煙混合著喜慶的紅紙屑彌漫開來。

“新娘子到啦！”

不知誰高喊了一聲。
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向大門方向。

只見八人抬的奢華花轎穩(wěn)穩(wěn)停在府門前，轎簾掀開，一身繁復華麗的大紅嫁衣、頂著精美紅蓋頭的新娘子蘇圓圓，被喜娘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來。

她身量嬌小，嫁衣厚重，行動間帶著新嫁娘特有的羞怯與莊重。

早己等候在轎前的沈忠，一身簇新的暗紅色武將喜服，襯得他高大魁梧的身軀愈發(fā)挺拔如松。

素來冷硬如巖石的臉上，此刻線條竟奇異地柔和了許多，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色澤，那雙慣常銳利沉穩(wěn)的眼眸里，清晰地映著眼前那一抹鮮紅，亮得驚人。

他上前一步，動作帶著武將特有的干脆利落，卻又無比輕柔地握住了蘇圓圓遞過來的、纖白柔嫩的手。

那是一只與他布滿厚繭、骨節(jié)分明的大手截然不同的柔荑，小巧，綿軟，此刻正依賴地蜷在他掌心。

“新娘子跨火盆，紅紅火火——”喜娘高亢的嗓音拖著長調。

“莫怕?！?br>
低沉渾厚的聲音響起，只有離得最近的蘇圓圓能聽見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
新娘子蓋頭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。

沈忠就這樣牽著蘇圓圓，一步一步，踏著滿地紅綢，在無數(shù)賓客的注目和祝福聲中，穩(wěn)穩(wěn)地走向正堂。

他的步伐邁得不大，刻意配合著身邊人嬌小的步幅，寬闊的肩膀仿佛為她擋開了所有喧囂和探究的目光。

“大哥，扶穩(wěn)了！

別把大嫂摔著！”

沈灼華早己等在正堂門口，她清亮悅耳的聲音帶著幾分促狹，帶著穿透嘈雜的活力。

她幾步蹦到兩位新人旁邊，先是促狹地對著自家大哥擠擠眼，換來沈忠一個無奈又縱容的輕瞪。

隨即，她笑嘻嘻地湊到蘇圓圓蓋頭邊，用只有她們倆能聽到的音量，促狹地低語：“圓圓小乖乖，別緊張！

待會兒拜完堂，我罩著你！

要是大哥敢欺負你，我?guī)湍阕崴?br>
保管讓他知道咱們姐妹的厲害！”

語氣里是全然的自來熟和親昵。

誰叫這位新晉大嫂竟是比她還小兩歲的小閨蜜！

蓋頭下的蘇圓圓似乎被逗樂了，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。

沈灼華身后，站著沈家另外兩位公子。

左邊是二哥沈武，同樣一身武將勁裝，只是顏色略深，虎背熊腰，濃眉大眼，此刻咧著嘴笑得比沈灼華還夸張，露出一口大白牙，洪亮的嗓門震得旁邊人耳朵嗡嗡響：“恭喜大哥！

賀喜大哥！

總算把嫂子娶進門啦！”

右邊是三哥沈文清，一身月白色云紋錦袍，清俊儒雅，氣質溫潤，書卷氣濃厚。

他含笑看著兄嫂，眼神溫和，舉止斯文有禮，與旁邊兩個活寶兄妹形成鮮明對比。

新人步入正堂。

沈剛（鎮(zhèn)國大將軍）與夫人蘇婉容端坐于高堂之上。

沈剛面容威嚴，久經(jīng)沙場沉淀下的氣勢不怒自威，即使穿著喜慶的常服，也如一座沉默的鐵塔。

但此刻，他看向長子和長媳的目光里，那份深沉的欣慰與喜悅，沖淡了平日的冷硬。

蘇婉容則是一身絳紫色如意云紋宮裝，雍容華貴，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上笑容溫婉慈和，眼角的細紋都盛滿了滿足的笑意，時不時望向兒子，又看看新婦，目光熱切。

“吉時到——！

新人拜堂——！”

司儀高聲唱喏。

沈忠牽著蘇圓圓，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，鄭重地走到堂前。

“一拜天地——！”

一對新人轉身，對著門外天地躬身行禮。

“二拜高堂——！”

新人轉向端坐的父母。

沈剛微微頷首，沈夫人己是眼圈微紅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
沈灼華站在二哥旁邊，看著大哥和閨蜜并肩而立的背影，聽著滿堂的祝福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。

蘇圓圓這丫頭，居然比自己還小兩歲，就這么嫁人了？

還是嫁給了自己那鐵塔似的大哥？

這組合…怎么看都像老牛啃嫩草嘛！

她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沈文清，壓低聲音，帶著促狹的笑意：“三哥，你看大哥那樣子，平時在軍營里吼一聲地動山搖的，這會兒跟捧了個琉璃盞似的！

嘖，老牛吃嫩草，還挺會疼人哈？”

沈文清嘴角微抽，斜睨了她一眼，同樣壓低聲音，帶著點文人的促狹：“小妹，慎言。

當心大哥聽見，回頭‘指點’你功夫。”

他頓了頓，看著堂前那對璧人，眼底也帶著暖意，“緣分之事，豈能以常理度之？

大哥沉穩(wěn)如山，大嫂純真如璞玉，恰是互補。

倒是你，”他話鋒一轉，帶著點調侃，“何時才能讓爹娘放下心來，覓得良緣？

京城那些個‘軟腳蝦’都入不了你的眼？”

沈灼華被噎了一下，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：“三哥，你個老光棍還有臉來說我？

再說了，那些個公子哥兒，一個個跟沒骨頭似的，風一吹就倒，看著就煩！

要嫁也得嫁個…唔…”她卡殼了，一時也想不出該嫁個什么樣的，只覺得心里有點亂糟糟的，索性哼了一聲，“反正不是那些繡花枕頭！”

“夫妻對拜——！”

堂前，沈忠與蘇圓圓相對而立，深深一揖。

紅蓋頭微微晃動，似乎能看到新娘子羞澀垂下的眼睫。

隨著最后一聲高亢的“禮成——送入洞房！”

，正堂內(nèi)爆發(fā)出震天的歡呼和掌聲。

沈忠再次牽起蘇圓圓的手，在眾人善意的哄笑聲和祝福聲中，引著她走向屬于他們的新房。

沈灼華看著大哥小心翼翼護著嫂嫂的背影，看著父母眼中毫不掩飾的欣慰與滿足，看著滿堂的喜氣洋洋，心中某個角落，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，漾開一圈圈微妙的漣漪。

那是一種混雜著由衷的喜悅、對兄嫂的祝福，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隱秘的向往。

她那雙明亮銳利的星眸里，此刻罕見地冒出了點點小星星。

不是為這滿堂的富貴，而是為眼前這真實的、觸手可及的幸福圖景。

她和蘇圓圓是手帕交，一起偷看過無數(shù)才子佳人的話本子，嘲笑過里面才子酸腐、佳人矯情。

可此刻，看著從小一起長大、呆萌可愛的小閨蜜，穿著最美的嫁衣，被自己最敬重的大哥如此珍重地牽在手中，走向人生的新篇章……原來，話本子里描寫的“一生一世一雙人”、“洞房花燭夜”…… 當它真切地發(fā)生在自己最親近的人身上時，竟是這般美好，美好得讓她心底也悄然滋生出一點點的……渴望？

渴望什么呢？

她甩甩頭，把那點莫名的情緒壓下去，臉上重新掛上燦爛到?jīng)]心沒肺的笑容，拉起二哥沈武：“走走走！

鬧大哥的洞房去！”

新人被喜娘和一大群年輕男女簇擁著，熱熱鬧鬧地送往后院的新房。

沈灼華自然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，像一只歡快的領頭雁。

二哥沈武哈哈大笑著緊隨其后，三哥沈文清則含笑踱步，不疾不徐地跟在人流最后面，一派從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