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深了,連帶著鳳儀宮的青磚地都透著一股子沁人的涼氣。
蘇玉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一本舊時的游記。
窗外的那池荷花早己開敗,只留下幾莖枯黃的殘葉,在漸密雨聲里微微打著顫。
大公主淑寧趴在榻邊的小幾上,握著毛筆,小臉皺成一團,認真地描紅。
二公主淑靜才剛會走,奶娘抱著她在稍遠些的地毯上玩著一個布老虎,偶爾發(fā)出一兩聲軟糯的笑。
殿內(nèi)熏著蘇玉平日最喜歡的鵝梨帳中香,絲絲縷縷,甜中帶暖,可今日聞著,卻總覺得壓不住那從窗縫門隙里鉆進來的潮濕和寒。
“母后?!?br>
淑寧抬起頭,眨著酷似江墨的鳳眼,“父皇今日會來用膳么?
昨日答應(yīng)要考校我的字課?!?br>
蘇玉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,面上卻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:“父皇日理萬機,忙完了自然會來。
寧兒的字寫得這樣好,不怕考校?!?br>
話雖如此,她心里卻并無多少把握。
這樣的答應(yīng),近來是常有的。
頭幾次,她和孩子們一樣,從早盼到晚,讓小廚房溫著菜,首到夜色深沉,才等來一個滿臉疲憊的皇帝,或者干脆是一個躬身賠笑、傳旨說“陛下宿在御書房了”的小太監(jiān)。
次數(shù)多了,那期盼便也淡了,如同那池里的殘荷,一點點被秋雨澆透。
貼身宮女云袖輕手輕腳地進來,給她的手爐換上新炭,低聲道:“娘娘,方才小慶子從乾元殿那邊過來,說……皇上批了一下午折子,此刻似是歇了,召了……召了柳才人去伺候筆墨。”
蘇玉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仍落在書頁上,那字卻一個也沒看進去。
柳才人是新晉的嬪妃,父親是前朝的學士,人長得清秀,一手字寫得極好。
伺候筆墨……多風雅的由頭。
她沒說話,只將手攏進袖子里,指尖有些發(fā)涼。
雨聲漸漸大了起來,敲在瓦上,噼啪作響。
忽然,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夾雜著內(nèi)侍特有尖細嗓音:“皇上駕到——”蘇玉一怔,下意識地站起身。
淑寧己經(jīng)歡呼著跳**,拉著妹妹就要往外沖。
簾子被打起,帶著濕氣冷風先灌了進來。
江墨穿著一身常服,大步走了進來,肩頭龍紋被雨絲洇濕了些許痕跡。
他臉上帶著些許倦色,但眉宇間似乎松快了些。
“都起來吧?!?br>
他擺擺手,沒讓蘇玉行全禮,很自然地走到榻邊坐下,目光掃過小幾上的描紅紙,“寧兒在用功?
讓朕瞧瞧。”
淑寧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大作獻寶似的遞過去。
江墨看了,點點頭,露出點笑意:“嗯,有長進,比昨日朕看的那些迂腐老頭子的折子順眼多了。”
他語氣輕松,仿佛只是尋常人家的父親下班歸來,查看女兒的功課。
蘇玉讓云袖去奉熱茶,自己則接過宮人遞來的干帕子,欲替他擦拭肩頭的濕氣。
江墨很自然地微微側(cè)身,讓她擦拭,目光卻落在窗外:“這雨下得倒久。
池子里的荷都敗盡了?!?br>
“是,今年秋雨冷得早?!?br>
蘇玉輕聲應(yīng)著,手下是他衣料精細的紋路,隔著一層,卻能感受到底下結(jié)實的肩臂。
曾幾何時,這樣的觸碰會引來他更熱烈的回應(yīng),如今卻只余下君臣間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帕子擦過,那點濕痕很快消失,如同她心里剛升起的那點暖意,還沒來得及捂熱,就散了。
“前朝的事都忙完了?”
她將帕子遞給宮人,狀似無意地問起。
她記得他昨日說,南邊水患的折子堆積如山,甚是棘手。
江墨接過茶盞,吹了吹熱氣,啜了一口,隨口道:“差不多了。
剛批完最后一本,頭疼得緊,出來走走?!?br>
他沒說召柳才人伺候筆墨的事,也沒提為何頭疼卻來了鳳儀宮,而不是就近歇在乾元殿。
蘇玉也不再問。
有些話,問出口就沒了意思。
他來了,便好。
至少還記得孩子們,記得昨日隨口的一句承諾。
奶娘抱著二公主上前請安。
江墨放下茶盞,將小女兒接過來,抱在懷里**。
淑靜不怕生,用小手去抓他龍袍上的扣子,咿咿呀呀地叫。
殿內(nèi)一時充滿了稚兒的笑語和溫暖的煙火氣,方才那點冷清和猜測似乎都被驅(qū)散了。
云袖指揮著宮人悄無聲息地擺上晚膳,都是皇帝平日愛吃的菜色,溫得恰到好處。
蘇玉看著這一幕,心下稍安。
或許是自己多心了。
朝事繁忙,他終究是念著她們母女的。
膳用到一半,江墨似乎才想起什么,對蘇玉道:“對了,過幾日秋狩,朕己命欽天監(jiān)選了日子。
儀仗、護衛(wèi)都己安排妥當?!?br>
蘇玉聞言,眼中掠過一絲光亮。
秋狩是他們年少時的樂事。
他初**那兩年,再忙也會帶她去。
縱馬山林間的暢快,圍場夜宿的靜謐,曾是他們繁忙政務(wù)和宮廷生活里難得的松快時光。
他己許久未提了。
“皇上此次可要親自下場?”
她含笑問,帶了些許期待。
江墨卻搖了搖頭,夾了一筷子筍絲,語氣平淡:“今年事多,怕是不得空。
主要是宗室子弟和武將們展示騎射,朕在場便是。
你帶著孩子們一同去看看熱鬧也好,整日在宮里也悶?!?br>
那點光亮在蘇玉眼里慢慢黯了下去。
原來不是帶她去散心,只是讓她如同后宮里其他妃嬪一樣,去當一個觀禮的擺設(shè)。
她低下頭,默默咽下口中食物,那鮮美的羹湯此刻嘗著,竟有些發(fā)苦。
“是,臣妾知道了?!?br>
她輕聲道。
膳后,雨勢稍歇。
江墨又考校了淑寧幾句詩文,小丫頭對答如流,他很滿意地揉了揉她的頭。
內(nèi)侍總管李德輕手輕腳地進來,躬身道:“皇上,御書房那邊……還有幾份加急的軍報剛送到,您看……”江墨臉上的笑意淡了些,蹙了下眉,放下茶盞:“真是片刻不得清閑。”
他站起身,“皇后早些歇著吧,朕改日再來看你們。”
他來時一陣風,去時也是一陣風。
蘇玉領(lǐng)著孩子們送至殿門,看著他明黃的儀仗消失在宮道盡頭,那輪廊很快被夜色和未停的雨霧吞沒。
“母后,父皇真忙?!?br>
淑寧仰著小臉,有些失望,卻又很懂事地說。
“是啊,父皇是天子,自然忙碌。”
蘇玉摸著女兒的頭發(fā),聲音溫和,眼底卻是一片看不清情緒的霧。
她轉(zhuǎn)身回殿,目光掃過窗外。
雨又密了,狠狠砸在那些殘荷上。
云袖指揮人收拾碗碟,殿內(nèi)恢復(fù)寂靜。
忽然,一個小太監(jiān)縮著脖子快步進來,走到云袖身邊,快速低語了幾句。
云袖的臉色微微一變,擺擺手讓小太監(jiān)下去,自己則遲疑地走向蘇玉。
“怎么了?”
蘇玉看她神色不對。
云袖咬了咬唇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娘娘,方才……小慶子又悄悄遞來話……說皇上并未回御書房看軍報……”蘇玉的心猛地一沉。
云袖的聲音更低,幾乎細不可聞:“皇上的鑾駕……往掖庭宮那邊去了……像是,像是去了柳才人的住處……”殿外,秋風卷著冷雨,嗚咽著刮過宮墻。
蘇玉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只覺得方才手爐里那點暖意,此刻己徹底涼透,冰碴子一樣硌在心口。
原來,不是忙。
只是她這里,不值得他“忙里偷閑”了。
那本舊游記還攤在榻上,被風吹得嘩啦一響,露出里面一枚早己干枯褪色的荷花書簽。
那是很多年前,還是皇子的江墨,在太液池邊為她摘下的。
精彩片段
由蘇玉江墨擔任主角的古代言情,書名:《錦瑟年華誤君心》,本文篇幅長,節(jié)奏不快,喜歡的書友放心入,精彩內(nèi)容:秋意深了,連帶著鳳儀宮的青磚地都透著一股子沁人的涼氣。蘇玉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一本舊時的游記。窗外的那池荷花早己開敗,只留下幾莖枯黃的殘葉,在漸密雨聲里微微打著顫。大公主淑寧趴在榻邊的小幾上,握著毛筆,小臉皺成一團,認真地描紅。二公主淑靜才剛會走,奶娘抱著她在稍遠些的地毯上玩著一個布老虎,偶爾發(fā)出一兩聲軟糯的笑。殿內(nèi)熏著蘇玉平日最喜歡的鵝梨帳中香,絲絲縷縷,甜中帶暖,可今日聞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