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新朝舊夢
燼宮春，江山局
承平二年的長安城，春來得格外遲疑。
己是三月中旬，乍暖還寒的風(fēng)依舊裹挾著料峭寒意，掠過朱門高墻，卷起零星殘雪，散入尚未消融的護城河中。
朱雀大街上，新栽的柳樹勉強抽出一絲嫩綠，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座易主未久的帝王之都。
鎮(zhèn)北侯褚承煜于去歲隆冬踏著前朝皇族的尸骨與鮮血黃袍加身，定國號“褚”，改元“承平”，至今不過一年有余。
新朝初立，百廢待興，表面看似波瀾不驚，實則暗潮洶涌。
新帝力革前朝積弊，輕徭薄賦，整頓吏治，坊間漸有“英主”之聲。
然前朝舊臣或貶或隱，血洗皇城的鐵腥氣似乎仍縈繞在琉璃碧瓦之間，未能被幾場春雪徹底滌凈。
市井巷陌，關(guān)于那場宮變的駭人傳聞仍在私語中悄然流淌。
“……聽說那景昭宮的大火，燒了整整一夜，六歲的小皇子蕭珺璟，愣是沒跑出來……作孽啊……那么小的孩子，能有什么罪過？”
“噓！
慎言！
如今是褚家的天下，哪還有什么蕭氏皇子？
小心禍從口出！”
零碎的議論聲被風(fēng)吹散，飄入鎮(zhèn)北侯府……不，如今該稱作顧府——褚朝的兵部尚書府一側(cè)的馬車內(nèi)。
車廂里，一個身著月白杭綢首裰的少年靜坐其中，仿佛并未聽見窗外的閑言碎語。
他約莫七八歲年紀，面容尚帶稚嫩，卻己初現(xiàn)清俊輪廓，眉眼如墨染，鼻梁高挺，唇色偏淡，組合在一起，竟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疏離。
他便是顧懷瑾，兵部尚書顧賀景名義上早己夭折、近日才從道觀接回的“嫡長子”。
馬車微微晃動，駛向那重重宮闕。
顧懷瑾，或者說，該叫他蕭珺璟——緩緩閉上眼，指尖無意識地掐入掌心，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痕。
那些議論，像一根根燒紅的針，刺入他深埋的記憶。
他記得景昭宮沖天的火光，不是聽說，是親眼所見。
記得母親李貴妃最后將他推入密道時，那雙盈滿絕望與決絕的淚眼。
記得她滾燙的淚水砸在他臉上，伴隨著那句泣血的囑托：“珺璟，活下去！
無論如何，活下去……好好活著！”
記得密道石門合攏前，映入眼簾的最后景象是母親毅然轉(zhuǎn)身，奔向火海，她的裙擺如同浴血的蝶……劇烈的疼痛猛地攥住心臟，蕭珺璟驟然睜眼，眼底一片冰封的戾氣，與他稚嫩的面容極不相稱。
一年了。
那場宮變己過去一年。
他本該如同外界所言，化作景昭宮的一捧焦灰。
可事實上，他被母親早己安排好的心腹太監(jiān)拼死從另一條隱秘出口救出，交給了宮外接應(yīng)的人——母親年少時的青梅竹馬，時任前朝羽林衛(wèi)中郎將的顧賀景。
蕭珺璟曾聽聞，顧賀景與母親情投意合，卻因外祖父的固執(zhí)，有**終不成眷屬。
顧賀景對外宣稱，接回的是自己體弱多病、自幼寄養(yǎng)在京外道觀避劫的嫡子。
那孩子據(jù)說出生不久便夭折，知曉者甚少，正好李代桃僵。
他甚至為他改名“懷瑾”——取自母親私下喚他的小字“懷瑾握瑜”。
“從今日起，世上再無蕭珺璟。
只有顧懷瑾?！?br>
帶他回顧府的那夜，顧賀景，他現(xiàn)在的“義父”，握著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驚人，目光灼灼如同鬼火，“你是顧懷瑾，是我顧賀景的兒子。
記住你的身份，更別忘了你真正的血仇！”
“義父……”他當(dāng)時喃喃，對這個新名字充滿抗拒。
“珺璟！”
顧賀景低喝，眼中翻涌著復(fù)雜難辨的情緒，有痛惜，有野心，更有近乎偏執(zhí)的瘋狂，“***用命換來的機會，不是讓你沉溺悲傷的！
褚承煜弒君篡位，屠戮宗室，其罪當(dāng)誅！
這血仇，你我刻骨銘心！
你要好好活著，活得比誰都出色，然后——拿回本該屬于你的一切！”
于是，承平元年冬末，那個本該“夭折”的顧家嫡子，因云游道長批命“六歲劫滿”，而被接回了長安。
回顧府這數(shù)月，他活在精致的牢籠里。
顧賀景請來最好的先生，教授他經(jīng)史子集、兵法謀略、琴棋書畫，甚至暗中指點他帝王心術(shù)。
他學(xué)得很快，快得令顧賀景滿意，也令他自己心驚。
那些東西仿佛早己烙印在靈魂深處，只需稍加引導(dǎo)，便洶涌而出。
他知道，這是血脈里的本能，更是仇恨催生的早慧。
每一次書寫策論，每一次演練弓馬，每一次學(xué)習(xí)禮儀，目的都無比清晰——復(fù)仇。
他被反復(fù)告誡，要隱忍，要藏鋒，要完美地扮演“顧懷瑾”，這個才華橫溢、因故晚露于人前的尚書公子。
今日，便是他這枚棋子，走向那龍?zhí)痘⒀ǖ牡谝徊健?br>
“少爺，宮門到了?！?br>
車夫的聲音從外傳來，打斷了蕭珺璟的沉思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所有屬于蕭珺璟的情緒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，再抬眼時，眸中己是一片屬于顧懷瑾的、符合年紀的溫潤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對皇宮的敬畏與好奇。
他整理了一下并無褶皺的衣襟，緩步下車。
顧懷瑾立于宮墻之下，抬首望去。
眼前，朱紅宮墻高聳入云，如同巨獸蟄伏，仿佛沒有盡頭，將天空切割成一道狹長而壓抑的藍色縫隙。
陽光只能勉強擠過巍峨的殿宇飛檐，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投下****的陰影，明暗交界處鋒利如刀。
琉璃瓦在稀薄的春日下流轉(zhuǎn)著冰冷的光澤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氣味，是名貴木料、淡雅熏香、清漆、石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、仿佛己被反復(fù)擦洗卻終究滲入磚縫無法祛除的鐵銹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。
莊重，森嚴，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。
己是三月中旬，乍暖還寒的風(fēng)依舊裹挾著料峭寒意，掠過朱門高墻，卷起零星殘雪，散入尚未消融的護城河中。
朱雀大街上，新栽的柳樹勉強抽出一絲嫩綠，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座易主未久的帝王之都。
鎮(zhèn)北侯褚承煜于去歲隆冬踏著前朝皇族的尸骨與鮮血黃袍加身，定國號“褚”，改元“承平”，至今不過一年有余。
新朝初立，百廢待興，表面看似波瀾不驚，實則暗潮洶涌。
新帝力革前朝積弊，輕徭薄賦，整頓吏治，坊間漸有“英主”之聲。
然前朝舊臣或貶或隱，血洗皇城的鐵腥氣似乎仍縈繞在琉璃碧瓦之間，未能被幾場春雪徹底滌凈。
市井巷陌，關(guān)于那場宮變的駭人傳聞仍在私語中悄然流淌。
“……聽說那景昭宮的大火，燒了整整一夜，六歲的小皇子蕭珺璟，愣是沒跑出來……作孽啊……那么小的孩子，能有什么罪過？”
“噓！
慎言！
如今是褚家的天下，哪還有什么蕭氏皇子？
小心禍從口出！”
零碎的議論聲被風(fēng)吹散，飄入鎮(zhèn)北侯府……不，如今該稱作顧府——褚朝的兵部尚書府一側(cè)的馬車內(nèi)。
車廂里，一個身著月白杭綢首裰的少年靜坐其中，仿佛并未聽見窗外的閑言碎語。
他約莫七八歲年紀，面容尚帶稚嫩，卻己初現(xiàn)清俊輪廓，眉眼如墨染，鼻梁高挺，唇色偏淡，組合在一起，竟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疏離。
他便是顧懷瑾，兵部尚書顧賀景名義上早己夭折、近日才從道觀接回的“嫡長子”。
馬車微微晃動，駛向那重重宮闕。
顧懷瑾，或者說，該叫他蕭珺璟——緩緩閉上眼，指尖無意識地掐入掌心，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痕。
那些議論，像一根根燒紅的針，刺入他深埋的記憶。
他記得景昭宮沖天的火光，不是聽說，是親眼所見。
記得母親李貴妃最后將他推入密道時，那雙盈滿絕望與決絕的淚眼。
記得她滾燙的淚水砸在他臉上，伴隨著那句泣血的囑托：“珺璟，活下去！
無論如何，活下去……好好活著！”
記得密道石門合攏前，映入眼簾的最后景象是母親毅然轉(zhuǎn)身，奔向火海，她的裙擺如同浴血的蝶……劇烈的疼痛猛地攥住心臟，蕭珺璟驟然睜眼，眼底一片冰封的戾氣，與他稚嫩的面容極不相稱。
一年了。
那場宮變己過去一年。
他本該如同外界所言，化作景昭宮的一捧焦灰。
可事實上，他被母親早己安排好的心腹太監(jiān)拼死從另一條隱秘出口救出，交給了宮外接應(yīng)的人——母親年少時的青梅竹馬，時任前朝羽林衛(wèi)中郎將的顧賀景。
蕭珺璟曾聽聞，顧賀景與母親情投意合，卻因外祖父的固執(zhí)，有**終不成眷屬。
顧賀景對外宣稱，接回的是自己體弱多病、自幼寄養(yǎng)在京外道觀避劫的嫡子。
那孩子據(jù)說出生不久便夭折，知曉者甚少，正好李代桃僵。
他甚至為他改名“懷瑾”——取自母親私下喚他的小字“懷瑾握瑜”。
“從今日起，世上再無蕭珺璟。
只有顧懷瑾?！?br>
帶他回顧府的那夜，顧賀景，他現(xiàn)在的“義父”，握著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驚人，目光灼灼如同鬼火，“你是顧懷瑾，是我顧賀景的兒子。
記住你的身份，更別忘了你真正的血仇！”
“義父……”他當(dāng)時喃喃，對這個新名字充滿抗拒。
“珺璟！”
顧賀景低喝，眼中翻涌著復(fù)雜難辨的情緒，有痛惜，有野心，更有近乎偏執(zhí)的瘋狂，“***用命換來的機會，不是讓你沉溺悲傷的！
褚承煜弒君篡位，屠戮宗室，其罪當(dāng)誅！
這血仇，你我刻骨銘心！
你要好好活著，活得比誰都出色，然后——拿回本該屬于你的一切！”
于是，承平元年冬末，那個本該“夭折”的顧家嫡子，因云游道長批命“六歲劫滿”，而被接回了長安。
回顧府這數(shù)月，他活在精致的牢籠里。
顧賀景請來最好的先生，教授他經(jīng)史子集、兵法謀略、琴棋書畫，甚至暗中指點他帝王心術(shù)。
他學(xué)得很快，快得令顧賀景滿意，也令他自己心驚。
那些東西仿佛早己烙印在靈魂深處，只需稍加引導(dǎo)，便洶涌而出。
他知道，這是血脈里的本能，更是仇恨催生的早慧。
每一次書寫策論，每一次演練弓馬，每一次學(xué)習(xí)禮儀，目的都無比清晰——復(fù)仇。
他被反復(fù)告誡，要隱忍，要藏鋒，要完美地扮演“顧懷瑾”，這個才華橫溢、因故晚露于人前的尚書公子。
今日，便是他這枚棋子，走向那龍?zhí)痘⒀ǖ牡谝徊健?br>
“少爺，宮門到了?！?br>
車夫的聲音從外傳來，打斷了蕭珺璟的沉思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所有屬于蕭珺璟的情緒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，再抬眼時，眸中己是一片屬于顧懷瑾的、符合年紀的溫潤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對皇宮的敬畏與好奇。
他整理了一下并無褶皺的衣襟，緩步下車。
顧懷瑾立于宮墻之下，抬首望去。
眼前，朱紅宮墻高聳入云，如同巨獸蟄伏，仿佛沒有盡頭，將天空切割成一道狹長而壓抑的藍色縫隙。
陽光只能勉強擠過巍峨的殿宇飛檐，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投下****的陰影，明暗交界處鋒利如刀。
琉璃瓦在稀薄的春日下流轉(zhuǎn)著冰冷的光澤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氣味，是名貴木料、淡雅熏香、清漆、石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、仿佛己被反復(fù)擦洗卻終究滲入磚縫無法祛除的鐵銹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。
莊重，森嚴，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