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十七年，三月十八。

北京城的空氣粘稠得能擰出血來。

不是雨，是彌漫在九門內(nèi)外、滲入每一道磚縫的絕望。

往日里威嚴聳立的城門樓子，在鉛灰色的天穹下，顯得搖搖欲墜，像極了這立國兩百余載的大明江山。

戌時剛過，一陣急促、沉悶、帶著撕裂感的銅鐘聲，突兀地刺破了死寂。

不是來自宮城，而是從西邊阜成門方向傳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如同垂死巨獸的嗚咽。

“當…當…當……”沈煉猛地從硬板床上彈起，像一只受驚的貍貓。

他身上還穿著那身漿洗得發(fā)白的青色貼里，外罩的罩甲隨意搭在床頭的木架上。

屋里沒點燈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、被濃煙熏得昏黃的光。

他幾步竄到窗邊，推開一道細縫。

刺鼻的焦糊味和隱約的哭喊聲瞬間涌入。

遠處，宣武門大街方向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
不是燈籠，是熊熊燃燒的屋舍。

“闖賊…真的到了？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嘶啞聲音從隔壁傳來，是房東王老頭。

緊接著是女人壓抑的啜泣和孩童驚恐的尖叫。

沈煉沒理會。

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，手心卻一片冰涼。

阜成門的鐘，那是約定的警訊！

李自成的流寇大軍，真的兵臨城下了！

比他預想的還要快，還要猛！

他迅速關(guān)上窗，隔絕了外面的混亂聲響，只留下滿室更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濃煙味。

沒有時間恐懼，更沒有時間像王老頭那樣哭嚎。

作為錦衣衛(wèi)北鎮(zhèn)撫司最低微的小旗官，一個在衙門里連坐角落都嫌擠的微末存在，沈煉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城眼下的虛實。

京營？

早爛透了。

三大營？

紙糊的老虎。

守城的太監(jiān)和勛貴？

跑的跑，降的降。

大明的心臟，己經(jīng)暴露在闖賊的刀鋒之下，脆弱得像塊豆腐。

活下去！

這個念頭如同烙印，瞬間驅(qū)散了所有雜念。

沈煉的動作快得驚人。

他扯下罩甲利落地套上，將那柄隨他多年、保養(yǎng)得锃亮的繡春刀緊緊縛在腰間。

刀柄熟悉的冰涼觸感，給了他一絲虛假的鎮(zhèn)定。

他沒有沖向衙門——那里此刻恐怕比城外還要混亂。

他的目標在床下。

挪開幾塊松動的地磚，露出一個不大的暗格。

里面沒有金銀珠寶，只有幾本厚厚的、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冊子，以及一個沉甸甸的鹿皮口袋。

冊子是他這些年“無心”的積累。

并非北鎮(zhèn)撫司的正式案牘，那些東西在亂軍面前一錢不值。

這是他利用職務之便，在查抄、偵緝、盯梢過程中，私下記錄下的東西：某位侍郎大人外宅的位置和里面養(yǎng)的女人；某位富可敵國的皇商與關(guān)外不清不楚的生意往來；某個道貌岸然的御史私下收受的巨額賄賂證據(jù)；甚至幾個手握兵權(quán)的京營將領(lǐng)喝醉酒后吐露的怨懟之言……林林總總，都是些上不得臺面卻能要人命、也能在特定時候換條命的“私貨”。

這些名字，大部分都在京城，但也有不少在江南，在那片此刻看來恍若天堂的“后方”。

鹿皮口袋里，是幾十兩散碎銀子、幾張小額銀票和幾件小巧但價值不菲、易于攜帶的金玉首飾。

這是他全部的身家，也是亂世里最硬的通行證。

他把冊子塞進貼里最內(nèi)層的暗袋，鹿皮口袋緊緊綁在小腿上。

剛做完這一切。

“轟??！”
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，仿佛就在頭頂炸開！

整個房屋都在劇烈搖晃，簌簌的塵土從梁上落下。

緊接著，是如同海嘯般由遠及近的、無數(shù)人匯聚而成的吶喊和哭嚎！

“城破啦?。?！”

“闖王進城啦！！”

“跑啊——??！”

聲音尖銳、混亂、充滿了末日降臨的瘋狂。

窗戶紙被震得嗡嗡作響。

沈煉臉色煞白，猛地拉**門。

狹窄的院子里，房東王老頭一家己經(jīng)亂作一團，女人抱著孩子癱在地上哭，老頭徒勞地想把一個沉重的木箱拖進屋里。

“王伯！”

沈煉吼了一聲，聲音在震天的喧囂中顯得微弱，“別管箱子了！

帶上干糧和水，找地窖！

或者往最亂的胡同里鉆！

別去大路！”

他顧不上看王老頭的反應，一個箭步?jīng)_出小院，匯入了門外洶涌的人流。

街道己經(jīng)完全失控。

燈籠火把丟了一地，點燃了路邊的雜物。

人群像沒頭的**，哭喊著、推搡著、踐踏著，盲目地向各個方向奔逃。

有人抱著細軟，有人拖著孩子，有人赤著雙腳，臉上只剩下純粹的恐懼。

遠處，兵器交擊的銳響、垂死的慘嚎、戰(zhàn)**嘶鳴越來越清晰，如同死神的鐮刀在快速收割。

沈煉逆著人流，貼著墻根，像一條滑溜的泥鰍，向著棋盤街的方向快速移動。

他的目標不是家，也不是衙門，而是北鎮(zhèn)撫司附近一條不起眼的死胡同——那里有他預留的一個隱秘藏身點，更重要的是，他要確認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