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沈清棠蜷身前行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，仿佛有把鈍刀在體內(nèi)來回切割，冷汗混著血水順著鬢角滑落，滴進眼角，刺得她睜不開眼。，也不能停。，是貴妃親衛(wèi)冷酷的低語：“進去看看，別留活口?！保挥心_下濕滑的青苔和碎石提醒她——還活著。，下唇早已被咬破，血腥味在口中蔓延。，一道、兩道、三道……這是她唯一的記路方式。，意識模糊，這些痕跡便是她活著出去的憑證。
不能死。

她的孩子，絕不能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墻縫里。

忽然，掌心觸到一物。

冰冷，油潤，像是被蠟封過的油紙卷，藏在墻縫深處，極隱蔽，若非她伸手摸索，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
她指尖一顫。

這密道，竟有人來過？

而這紙……是誰留下的？

她沒敢立刻打開，只將油紙緊緊攥在手心，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火種。

繼續(xù)向前，腳步踉蹌卻堅定。

腹痛越來越頻繁，呼吸也開始發(fā)顫，但她仍死死撐著，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獸，哪怕斷骨裂筋，也要護住腹中骨肉。

終于，前方出現(xiàn)一絲微弱的光——不是火光，而是從地室頂部一道裂縫透下的月色，慘白如霜。

她踉蹌?chuàng)淙氲厥?，幾乎跪倒?br>
環(huán)顧四周，這是一間廢棄多年的地下密室，角落堆著幾捆發(fā)霉的舊棉被，墻邊碼著干柴，灶臺早已冷透，蛛網(wǎng)橫織。

可就在這破敗之中，她看見了一個人影。

白發(fā)如雪，蜷在角落的草堆上，披著一件褪色的宮嬤嬤外袍，面容枯槁，眼窩深陷，卻仍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沉穩(wěn)氣度。

沈清棠瞳孔驟縮。

“蘇……嬤嬤？”

那老婦緩緩抬頭，渾濁的雙眼在看清她隆起的肚子時，驟然一震。

“你竟逃進來了？”她聲音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貴妃又動手了？”

沈清棠沒答，只是死死盯著她。

她認得這位蘇嬤嬤——五年前廢后難產(chǎn)，三子皆由她親手接生，手段老道，連太醫(yī)都敬她三分。

后來廢后被廢，她也被貶冷宮，從此再無人提起。

可她還活著。

而且，就在這密道盡頭。

“我……要生了。”沈清棠終于開口，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已，“早產(chǎn)，不足月?！?br>
蘇嬤嬤起身走近，動作緩慢卻穩(wěn)。

她掀開沈清棠染血的裙角，探指按壓腹部，又聽胎息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“胎位不正，氣血已虧，宮縮無力。”她抬眼，目光如刀，“早產(chǎn)不足月，孩子難活，你也……撐不過三個時辰。”

沈清棠沒哭，也沒求。

她只是猛地伸手，死死攥住蘇嬤嬤的衣袖，力道大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“只要他能喘氣，我就有辦法?！?br>
她一字一頓，眼神如淬火的刃，鋒利、決絕，不含一絲退意。

“我不求他富貴，不求他長命，只求他落地那一刻，能哭一聲?！?br>
“只要他還活著，我就能護他，養(yǎng)他，教他在這吃人的宮里——站著活下去！”

蘇嬤嬤怔住。

五十年宮闈沉浮，她見過太多妃嬪臨產(chǎn)時的哀嚎與軟弱，也見過太多孩子未見天日便成死胎。

可眼前這個才人，沒有哭，沒有求神拜佛，甚至沒有一絲恐懼。

只有護崽的狠勁，像荒野里被逼到絕路的母狼，哪怕只剩一口氣，也要撕開獵人的喉嚨。

她緩緩點頭，轉(zhuǎn)身走向角落的柴堆，翻出一捆干草和幾塊舊布。

“既然你要賭命，我就陪你賭這一局?！?br>
“但你要記住——”她回頭，目光如炬，“產(chǎn)房如戰(zhàn)場，血就是軍令。你能撐多久，孩子就能活多久?！?br>
沈清棠沒答，只是默默解下腰間那根紅繩繡線——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，也是她最鋒利的武器。

她將繡線咬在齒間，盤膝而坐，背靠冰冷石墻，雙手撐地，準備迎接那場生死之戰(zhàn)。

蘇嬤嬤點燃干草，微弱火光映亮地室。

她拿起一根銹針，在火上反復(fù)灼烤，直到通紅。

“準備好了?！彼吐曊f。

沈清棠閉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
風(fēng)停了，雨歇了，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腹中那微弱卻執(zhí)拗的心跳。

——孩子，娘在這。

你要活著，必須活著。

血，一滴、一滴，砸在冷硬的石地上，綻開成暗紅的花。

沈清棠的呼吸已經(jīng)亂了，每一次宮縮都像有巨石碾過她的五臟六腑，冷汗浸透了她單薄的中衣，貼在背上冰涼如蛇。

她咬住蘇嬤嬤遞來的破布，牙齒深陷進粗麻纖維里，幾乎要咬斷舌尖。

可她不敢叫——不能叫。

外面或許還有人搜尋，碎玉軒的銅鎖雖斷，但貴妃的耳目遍布掖庭，一絲聲響，便是殺機。

“用力！”蘇嬤嬤低喝，聲音壓得極沉，像從地底傳來，“再撐一次，頭出來了！”

沈清棠猛地睜眼，眼白布滿血絲，瞳孔卻亮得駭人。

她雙手撐地，脊背弓起如拉滿的弓弦，拼盡全身力氣向下壓去。

腹中那團執(zhí)拗的生命，正一點點掙脫黑暗，向人間爬行。

“出來了！頭出來了！”蘇嬤嬤的手穩(wěn)如磐石，輕輕托住，“別松勁，肩膀卡著，再來一次——用力！”

沈清棠喉嚨里滾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，整個人幾乎虛脫，卻仍爆發(fā)出最后一股狠勁。

下一瞬，一聲極微弱、極細弱的啼哭，撕破了密室死寂。

——他哭了。

那一瞬間，沈清棠的眼淚終于砸了下來，混著汗與血，滾燙地滑過臉頰。

她沒時間哭，也沒資格軟弱。

孩子一落地，蘇嬤嬤便迅速托起，拍背清痰，而她自已，顫抖的手已摸向齒間咬著的紅繩繡線。

“剪！”蘇嬤嬤遞來那根燒得通紅又冷卻的銹針穿過的線。

沈清棠一手抓線，一手摸索著臍帶位置，憑著記憶中母親接生時的動作，迅速打結(jié)、剪斷。

動作雖生澀，卻毫不遲疑。

她將隨身藏在袖中的小瓷瓶打開，倒出僅剩的一點酸澀醋水，顫抖著涂抹在嬰兒肚臍上。

“醋……能防爛?！彼⒅?，聲音斷續(xù)，“我娘說，血污之地，毒氣最盛，醋能克之?！?br>
蘇嬤嬤怔住，死死盯著她手中那瓶尋常到極點的醋水，

“你……一個才人，怎會懂這些？”她聲音發(fā)顫，“太醫(yī)院的穩(wěn)婆都不一定知曉這等土方！”

沈清棠沒答，只是低頭將孩子裹進自已最干凈的里衣，貼在胸口，用體溫焐著。

她的手仍在抖，可動作卻異常輕柔，一下下輕拍嬰兒后背，促他呼吸順暢。

那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，呼吸微弱如游絲，但她不肯放棄。

“清棠……”她忽然低低喚了一聲自已的名字，像是提醒自已還活著，“你還記得娘教你的——熱身子，順氣息，孩子冷不得，也憋不得。”

她解下外袍，將孩子層層裹緊，又撕下里衣一角，浸了醋水，敷在自已仍在滲血的傷口上。

疼痛如潮水般襲來，她幾乎暈厥，卻硬是撐著沒倒。

蘇嬤嬤默默看著，忽然轉(zhuǎn)身從墻角翻出一個破陶罐，倒出半包褐色藥粉，遞了過來。

“李尚藥昨夜冒險送來的?！彼吐暤?，“黃連解毒散，清余毒，止血痢。你中了貴妃的藥，體內(nèi)淤毒未盡，若不化解，不出三日，高熱而亡?！?br>
沈清棠一怔，指尖微微發(fā)顫。

李尚藥……那個曾在她初入宮時，因她一幅《寒梅落雪圖》慰其喪子之痛，偷偷送過她暖宮湯藥的老太醫(yī)？

原來，還有人記得她曾遞出的那一點善意。

她眼眶驟然發(fā)燙，卻迅速壓下情緒，接過藥粉，就著冷茶咽下。

苦澀如刀刮喉，可她卻覺得——這苦，是活路。

她低頭看著懷中那團微弱呼吸的小生命，小小的臉皺成一團，嘴唇發(fā)青，卻還在喘氣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“予安……”她低聲喚，聲音沙啞如裂帛，“你是娘用命換來的。從今往后，天要你死，娘便撕了天；地要你亡，娘便掀了地。”

她的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，眼神卻如寒夜孤火，灼灼不滅。

密室外，風(fēng)聲漸歇，天邊泛起一絲灰白。

而碎玉軒外，銅鎖依舊斷裂，血跡被晨露悄然浸淡。

一只青瓷藥碗靜靜翻倒在廊下，殘藥滲入泥土，無人察覺。

——那藥方上，寫著“安胎養(yǎng)血湯”，筆跡娟秀，出自貴妃柳明瀾親筆。

可無人知曉，其中一味“川貝”，早已被換作微量砒霜。

不致即刻斃命，卻可引腹痛如絞，胎氣不穩(wěn)，流產(chǎn)暴斃，查無**。

此刻，鳳儀宮深處，柳明瀾正對鏡描眉，指尖輕挑，一劃如刀。

“聽說碎玉軒那邊……動靜不??？”她淡淡開口，唇角微揚。

身旁心腹宮女低首回稟：“回貴妃，守夜太監(jiān)老陳頭說，昨夜才人腹痛劇烈，已抬入偏殿，今晨尚未出聲……恐是……胎死腹中，人也……不行了。”

柳明瀾輕笑，眼波流轉(zhuǎn)，如**含毒。

“可憐?！彼龡l斯理合上眉黛盒，眸光冷冽如霜，“派人去瞧瞧，尸首可還完整。本宮……向來仁厚，總得給個全尸。”

她起身，裙裾曳地，步步生蓮。

可她不知道——

那本該死在冷宮密道里的才人，

正抱著剛落地的嬰兒，

睜著眼，

盯著地室頂上那一道裂縫中，

緩緩滲入的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