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大周權(quán)相
，小院重歸死寂。，小心地為周景擦拭臉上的血污。水是涼的，布巾粗硬，觸在皮膚上帶來細(xì)微的刺痛。周景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——比起前世實驗室里熬過的無數(shù)個通宵，這點苦實在算不得什么?！暗钕?，您餓不餓？奴婢去御膳房討些粥來?！泵芬梯p聲問。：“不必了?！彼钪鋵m之人的處境，去了也多半是受辱空回。，轉(zhuǎn)身從角落的木箱里翻出小半塊硬邦邦的餅子，用熱水泡軟了端過來：“那您多少吃點，傷著身子呢?！?，看著碗里稀薄的糊狀物，心中涌起復(fù)雜的情緒。這個叫梅姨的婦人，原主的乳母，在這深宮里守著一個無望的皇子整整十六年，不離不棄。“梅姨，坐?！彼牧伺拇惭亍＃骸芭菊局秃?。”
“這里沒有旁人。”周景看著她，“從今往后，你我相依為命，不必拘那些虛禮?！?br>
梅姨愣了愣，眼睛又**了，終于小心翼翼地挨著床邊坐下。
周景慢慢吃著泡軟的餅子，味同嚼蠟，但他逼自已一口口咽下去。這具身體太虛弱了，需要能量。一邊吃，他一邊整理著混亂的記憶。
大周朝，一個歷史上不曾存在的朝代，卻有著熟悉的封建王朝輪廓——皇帝周胤，年號嘉明，在位十二年。后**嬪眾多，皇子公主二十余人。太子周晟居?xùn)|宮，三皇子周顯、五皇子周暉勢力漸長，朝堂上黨爭初現(xiàn)端倪。
而他，九皇子周景，生母林氏原是浣衣局的宮女，一次偶然被皇帝臨幸，生下皇子后晉為才人，不久便病逝。沒有母族庇護的皇子，在這深宮里就像無根的浮萍。
“梅姨，”周景吃完最后一口，問道，“我母親……是個怎樣的人？”
梅姨身子微顫，沉默了許久才開口：“林才人……是個溫柔善良的人。她常說，這宮里太冷，只盼著您能平安長大，將來封個閑王，去封地過安生日子?！?br>
平安長大。
周景心中苦笑。在這吃人的皇宮，平安二字何其奢侈。
窗外天色漸暗，梅姨點起油燈。燈芯很短，火光如豆，勉強照亮方寸之地。
“殿下早些休息吧，奴婢就在外間守著?！泵芬虨樗春帽唤?。
“等等，”周景叫住她，“梅姨，我記得這屋里……是不是有些舊書？”
原主的記憶里，似乎有段模糊的印象——生母去世后，有個好心的老太監(jiān)偷偷塞給他幾本書，說“識字才能明理”。
梅姨想了想，點頭道：“是有幾本，奴婢收在箱底了。殿下要看嗎？”
“拿來吧?！?br>
梅姨從木箱最底層翻出一個藍布包袱，拍了拍灰塵，小心地捧到床邊。解開包袱，里面是五六本線裝書，紙張泛黃，邊角磨損得厲害。
周景拿起最上面一本，封皮上寫著《千字文》。再往下翻，是《幼學(xué)瓊林》、《聲律啟蒙》之類的蒙學(xué)讀物，還有一本殘缺的《史記》卷三，一本薄薄的《大周律例摘要》。
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本書上——沒有封皮，首頁寫著《農(nóng)桑輯要》，但里面的內(nèi)容明顯不是農(nóng)書。翻了幾頁，竟是一些零散的筆記，字跡工整卻顯稚嫩，像是初學(xué)者的手抄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林才人留下的?！泵芬痰穆曇舻土讼聛?，“她識字不多，進宮后跟著一位老尚宮學(xué)過些。這些筆記，是她平日里記下的……”
周景借著昏暗的燈光，仔細(xì)辨認(rèn)那些已經(jīng)褪色的墨跡。
“三月十五，晴。今日浣衣時聽李嬤嬤說，北邊又打仗了，死了好多人?！?br>
“四月二十，陰。王美人被貶入冷宮，因在湯藥里發(fā)現(xiàn)了不該有的東西?！?br>
“六月初八，雨。御花園的荷花開了，想起家鄉(xiāng)的荷塘?！?br>
“九月十二，風(fēng)大。聽說戶部又在加賦，江南的百姓苦?！?br>
零碎的記錄，像是私密的日記，卻在不經(jīng)意間透露出許多信息。
翻到后面幾頁，筆跡突然變得急促潦草：
“臘月十八，大雪。他們說看到不該看的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“臘月十九，病。夢見很多血……”
“臘月二十……誰來救救我……”
記錄到此戛然而止。
周景的手指頓在那頁紙上。臘月二十，正是他記憶中林才人“突發(fā)急病”的日子。
“梅姨，”他抬起頭，“我母親去世前，可曾說過什么特別的話？見過什么特別的人？”
梅姨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：“殿下……您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“這些筆記，”周景指著書頁，“她看到了不該看的，她在害怕?！?br>
房間里安靜得可怕，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
許久，梅姨終于顫抖著開口：“那年冬天……確實有些怪事。林才人那幾日心神不寧，夜里常做噩夢。奴婢問她，她只說是在御花園撞見了……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她不肯細(xì)說，只反復(fù)念叨‘荷花池’、‘夜半’、‘兩個人影’……”梅姨的眼淚滾落下來，“后來她就病了，病得蹊蹺，太醫(yī)來看過，開了藥，卻越吃越重……不到三天，人就沒了?！?br>
周景合上書，閉上眼睛。
荷花池，夜半，兩個人影。
深宮之中，夜半私會，無非是私情或密謀。無論哪一種，被撞破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。
所以林才人的死，很可能不是病故。
而原主這些年在宮中的處境——被刻意遺忘，被安排在最偏僻的院落，是否也與此有關(guān)？有人怕他知道些什么，或者怕他將來追查什么？
“殿下……”梅姨擔(dān)憂地看著他。
周景睜開眼，目光已經(jīng)恢復(fù)平靜：“這些話，以后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?！?br>
“奴婢明白?！?br>
他將那本筆記小心收好，放在枕頭下。又拿起那本《大周律例摘要》，就著燈火翻看起來。
既然要在這個世界生存，就必須了解它的規(guī)則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窗外徹底黑透了，秋風(fēng)吹過屋檐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突然，院門處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梅姨猛地站起身，緊張地看向門口。周景也放下書，側(cè)耳傾聽。
是鑰匙開鎖的聲音——這冷宮偏院，院門常年上鎖，只有送飯的太監(jiān)每日固定時辰會來。
可現(xiàn)在已是深夜。
腳步聲很輕，不止一人。接著，又壓低了的說話聲：
“……就這兒？”
“對，九皇子住這兒。您小心臺階?！?br>
“知道了，你在外面守著。”
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進來的是個穿著青色太監(jiān)服的老者，頭發(fā)花白，背有些佝僂，但眼睛很亮。他手里提著一盞燈籠，光線照亮了他布滿皺紋的臉。
梅姨看清來人，驚得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陳、陳公公？”
老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關(guān)上門，轉(zhuǎn)身看向床上的周景，深深一揖：“老奴陳安，見過九殿下?！?br>
周景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——陳安，司禮監(jiān)的隨堂太監(jiān)，品級不高，但在宮里待了四十多年，人脈深厚。
這樣一個人，深夜來冷宮做什么？
“陳公公不必多禮?！敝芫笆疽饷芬贪醽硪巫樱安恢钜箒碓L，所為何事？”
陳安沒有坐，而是走到床前，仔細(xì)打量著周景。他的目光很銳利，像要將人看透。
“殿下今日受驚了。”陳安緩緩開口，“太子那邊，暫時不會再來為難您。馬監(jiān)今兒下午在慎刑司‘突發(fā)急病’，已經(jīng)沒了?！?br>
周景心頭一震。
滅口得真快。
“公公為何告訴我這些？”他平靜地問。
陳安笑了笑，皺紋堆疊起來：“老奴年輕時，受過林才人一飯之恩。這些年沒能照拂殿下，心中一直有愧?！?br>
一飯之恩？
周景不動聲色：“母親從未提起過?！?br>
“林才人善良，施恩不忘報?！标惏矅@了口氣，“只是這宮里，善良的人往往活不長?！?br>
話里有話。
周景看著他：“公公今夜冒險前來，不只是為了敘舊吧？”
陳安眼中閃過一絲贊賞。他湊近些，壓低聲音：“殿下可知，春獵那日，除了馬監(jiān)，還有一個人也失蹤了？”
“誰？”
“御林軍的一個小旗，叫趙四。他本該在您墜**那片區(qū)域當(dāng)值，但事發(fā)后就不見了。有人看見他墜馬前靠近過馬廄?！标惏驳穆曇糨p得像耳語，“巧的是，這個趙四，是三皇子母族的一個遠親?！?br>
周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果然，事情比他想的更復(fù)雜。太子想一石二鳥，三皇子那邊難道就沒有動作？或者，這是有人故意布的迷陣？
“公公為何查這些？”他問。
“老奴在宮里活了大半輩子，看得明白。”陳安直起身，目光深遠，“這朝堂的天，快要變了。殿下雖居冷宮，終究是龍子鳳孫。今日能逃過一劫，是運氣，也是本事?！?br>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，放在床頭：“這是上好的金瘡藥，殿下用得著。另外——”
他又掏出一本薄冊子，封面無字。
“這是老奴這些年在宮里記下的一些人事關(guān)系，誰是誰的人，誰和誰有舊怨，誰表面一套背后一套。殿下若有興趣，可以看看?！?br>
周景接過冊子，沉甸甸的。
這不是藥，也不是人情，這是一份投資。陳安在賭，賭他這個冷宮皇子將來能有翻身之日。
“公公想要什么？”周景直視他的眼睛。
陳安笑了：“老奴無兒無女，所求不多。若將來殿下真有騰達之日，只盼能照拂一下老奴的侄孫——他在國子監(jiān)讀書，是個實誠孩子?！?br>
很實在的交易。
“好。”周景點頭，“若真有那一日，我必不忘今日。”
陳安深深一揖：“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。殿下保重，近日少出門，多‘養(yǎng)病’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離去，悄無聲息，像從沒來過一樣。
梅姨關(guān)好門，回到床邊，臉色仍有些發(fā)白：“殿下，陳公公他……”
“他在押注?！敝芫胺_那本無字冊子，第一頁就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，記錄著宮中有頭有臉人物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。
這哪里是隨手記的？分明是多年精心收集的情報。
這個陳安，不簡單。
“梅姨，從明天開始，我要‘病’得更重些。”周景合上冊子，“除了送飯的太監(jiān)，任何人來，都說我昏迷不醒?！?br>
“殿下要裝病？”
“對?！敝芫疤苫卣砩?，望著昏暗的屋頂，“在我有足夠的力量之前，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他需要時間。
時間了解這個世界，時間學(xué)習(xí)這個時代的規(guī)則，時間積蓄力量。
枕頭下的那本筆記，陳安送來的冊子，春獵墜**謎團，生母死亡的疑云……所有這些，像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，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。
而網(wǎng)的中心，或許就藏著改變他命運的關(guān)鍵。
窗外傳來打更聲。
梆，梆，梆——
三更天了。
周景閉上眼睛，在腦海中反復(fù)回憶今天發(fā)生的一切。太子的威脅，陳安的示好，那些零碎的線索像拼圖碎片，在他腦中旋轉(zhuǎn)、組合。
還缺少關(guān)鍵的一塊。
但沒關(guān)系，他有的是耐心。
這一夜，冷宮偏殿的燈火亮到很晚。
油燈下，少年蒼白的臉映著書頁的微光，一字一句，吞食著這個陌生時代的知識。
他知道，從今往后，每一步都不能走錯。
這深宮如獄，而他，要找到那把開鎖的鑰匙。
“這里沒有旁人。”周景看著她，“從今往后，你我相依為命，不必拘那些虛禮?！?br>
梅姨愣了愣，眼睛又**了，終于小心翼翼地挨著床邊坐下。
周景慢慢吃著泡軟的餅子，味同嚼蠟，但他逼自已一口口咽下去。這具身體太虛弱了，需要能量。一邊吃，他一邊整理著混亂的記憶。
大周朝，一個歷史上不曾存在的朝代，卻有著熟悉的封建王朝輪廓——皇帝周胤，年號嘉明，在位十二年。后**嬪眾多，皇子公主二十余人。太子周晟居?xùn)|宮，三皇子周顯、五皇子周暉勢力漸長，朝堂上黨爭初現(xiàn)端倪。
而他，九皇子周景，生母林氏原是浣衣局的宮女，一次偶然被皇帝臨幸，生下皇子后晉為才人，不久便病逝。沒有母族庇護的皇子，在這深宮里就像無根的浮萍。
“梅姨，”周景吃完最后一口，問道，“我母親……是個怎樣的人？”
梅姨身子微顫，沉默了許久才開口：“林才人……是個溫柔善良的人。她常說，這宮里太冷，只盼著您能平安長大，將來封個閑王，去封地過安生日子?！?br>
平安長大。
周景心中苦笑。在這吃人的皇宮，平安二字何其奢侈。
窗外天色漸暗，梅姨點起油燈。燈芯很短，火光如豆，勉強照亮方寸之地。
“殿下早些休息吧，奴婢就在外間守著?！泵芬虨樗春帽唤?。
“等等，”周景叫住她，“梅姨，我記得這屋里……是不是有些舊書？”
原主的記憶里，似乎有段模糊的印象——生母去世后，有個好心的老太監(jiān)偷偷塞給他幾本書，說“識字才能明理”。
梅姨想了想，點頭道：“是有幾本，奴婢收在箱底了。殿下要看嗎？”
“拿來吧?！?br>
梅姨從木箱最底層翻出一個藍布包袱，拍了拍灰塵，小心地捧到床邊。解開包袱，里面是五六本線裝書，紙張泛黃，邊角磨損得厲害。
周景拿起最上面一本，封皮上寫著《千字文》。再往下翻，是《幼學(xué)瓊林》、《聲律啟蒙》之類的蒙學(xué)讀物，還有一本殘缺的《史記》卷三，一本薄薄的《大周律例摘要》。
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本書上——沒有封皮，首頁寫著《農(nóng)桑輯要》，但里面的內(nèi)容明顯不是農(nóng)書。翻了幾頁，竟是一些零散的筆記，字跡工整卻顯稚嫩，像是初學(xué)者的手抄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林才人留下的?！泵芬痰穆曇舻土讼聛?，“她識字不多，進宮后跟著一位老尚宮學(xué)過些。這些筆記，是她平日里記下的……”
周景借著昏暗的燈光，仔細(xì)辨認(rèn)那些已經(jīng)褪色的墨跡。
“三月十五，晴。今日浣衣時聽李嬤嬤說，北邊又打仗了，死了好多人?！?br>
“四月二十，陰。王美人被貶入冷宮，因在湯藥里發(fā)現(xiàn)了不該有的東西?！?br>
“六月初八，雨。御花園的荷花開了，想起家鄉(xiāng)的荷塘?！?br>
“九月十二，風(fēng)大。聽說戶部又在加賦，江南的百姓苦?！?br>
零碎的記錄，像是私密的日記，卻在不經(jīng)意間透露出許多信息。
翻到后面幾頁，筆跡突然變得急促潦草：
“臘月十八，大雪。他們說看到不該看的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“臘月十九，病。夢見很多血……”
“臘月二十……誰來救救我……”
記錄到此戛然而止。
周景的手指頓在那頁紙上。臘月二十，正是他記憶中林才人“突發(fā)急病”的日子。
“梅姨，”他抬起頭，“我母親去世前，可曾說過什么特別的話？見過什么特別的人？”
梅姨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：“殿下……您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“這些筆記，”周景指著書頁，“她看到了不該看的，她在害怕?！?br>
房間里安靜得可怕，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
許久，梅姨終于顫抖著開口：“那年冬天……確實有些怪事。林才人那幾日心神不寧，夜里常做噩夢。奴婢問她，她只說是在御花園撞見了……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她不肯細(xì)說，只反復(fù)念叨‘荷花池’、‘夜半’、‘兩個人影’……”梅姨的眼淚滾落下來，“后來她就病了，病得蹊蹺，太醫(yī)來看過，開了藥，卻越吃越重……不到三天，人就沒了?！?br>
周景合上書，閉上眼睛。
荷花池，夜半，兩個人影。
深宮之中，夜半私會，無非是私情或密謀。無論哪一種，被撞破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。
所以林才人的死，很可能不是病故。
而原主這些年在宮中的處境——被刻意遺忘，被安排在最偏僻的院落，是否也與此有關(guān)？有人怕他知道些什么，或者怕他將來追查什么？
“殿下……”梅姨擔(dān)憂地看著他。
周景睜開眼，目光已經(jīng)恢復(fù)平靜：“這些話，以后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?！?br>
“奴婢明白?！?br>
他將那本筆記小心收好，放在枕頭下。又拿起那本《大周律例摘要》，就著燈火翻看起來。
既然要在這個世界生存，就必須了解它的規(guī)則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窗外徹底黑透了，秋風(fēng)吹過屋檐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突然，院門處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梅姨猛地站起身，緊張地看向門口。周景也放下書，側(cè)耳傾聽。
是鑰匙開鎖的聲音——這冷宮偏院，院門常年上鎖，只有送飯的太監(jiān)每日固定時辰會來。
可現(xiàn)在已是深夜。
腳步聲很輕，不止一人。接著，又壓低了的說話聲：
“……就這兒？”
“對，九皇子住這兒。您小心臺階?！?br>
“知道了，你在外面守著。”
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進來的是個穿著青色太監(jiān)服的老者，頭發(fā)花白，背有些佝僂，但眼睛很亮。他手里提著一盞燈籠，光線照亮了他布滿皺紋的臉。
梅姨看清來人，驚得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陳、陳公公？”
老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關(guān)上門，轉(zhuǎn)身看向床上的周景，深深一揖：“老奴陳安，見過九殿下?！?br>
周景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——陳安，司禮監(jiān)的隨堂太監(jiān)，品級不高，但在宮里待了四十多年，人脈深厚。
這樣一個人，深夜來冷宮做什么？
“陳公公不必多禮?！敝芫笆疽饷芬贪醽硪巫樱安恢钜箒碓L，所為何事？”
陳安沒有坐，而是走到床前，仔細(xì)打量著周景。他的目光很銳利，像要將人看透。
“殿下今日受驚了。”陳安緩緩開口，“太子那邊，暫時不會再來為難您。馬監(jiān)今兒下午在慎刑司‘突發(fā)急病’，已經(jīng)沒了?！?br>
周景心頭一震。
滅口得真快。
“公公為何告訴我這些？”他平靜地問。
陳安笑了笑，皺紋堆疊起來：“老奴年輕時，受過林才人一飯之恩。這些年沒能照拂殿下，心中一直有愧?！?br>
一飯之恩？
周景不動聲色：“母親從未提起過?！?br>
“林才人善良，施恩不忘報?！标惏矅@了口氣，“只是這宮里，善良的人往往活不長?！?br>
話里有話。
周景看著他：“公公今夜冒險前來，不只是為了敘舊吧？”
陳安眼中閃過一絲贊賞。他湊近些，壓低聲音：“殿下可知，春獵那日，除了馬監(jiān)，還有一個人也失蹤了？”
“誰？”
“御林軍的一個小旗，叫趙四。他本該在您墜**那片區(qū)域當(dāng)值，但事發(fā)后就不見了。有人看見他墜馬前靠近過馬廄?！标惏驳穆曇糨p得像耳語，“巧的是，這個趙四，是三皇子母族的一個遠親?！?br>
周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果然，事情比他想的更復(fù)雜。太子想一石二鳥，三皇子那邊難道就沒有動作？或者，這是有人故意布的迷陣？
“公公為何查這些？”他問。
“老奴在宮里活了大半輩子，看得明白。”陳安直起身，目光深遠，“這朝堂的天，快要變了。殿下雖居冷宮，終究是龍子鳳孫。今日能逃過一劫，是運氣，也是本事?！?br>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，放在床頭：“這是上好的金瘡藥，殿下用得著。另外——”
他又掏出一本薄冊子，封面無字。
“這是老奴這些年在宮里記下的一些人事關(guān)系，誰是誰的人，誰和誰有舊怨，誰表面一套背后一套。殿下若有興趣，可以看看?！?br>
周景接過冊子，沉甸甸的。
這不是藥，也不是人情，這是一份投資。陳安在賭，賭他這個冷宮皇子將來能有翻身之日。
“公公想要什么？”周景直視他的眼睛。
陳安笑了：“老奴無兒無女，所求不多。若將來殿下真有騰達之日，只盼能照拂一下老奴的侄孫——他在國子監(jiān)讀書，是個實誠孩子?！?br>
很實在的交易。
“好。”周景點頭，“若真有那一日，我必不忘今日。”
陳安深深一揖：“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。殿下保重，近日少出門，多‘養(yǎng)病’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離去，悄無聲息，像從沒來過一樣。
梅姨關(guān)好門，回到床邊，臉色仍有些發(fā)白：“殿下，陳公公他……”
“他在押注?！敝芫胺_那本無字冊子，第一頁就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，記錄著宮中有頭有臉人物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。
這哪里是隨手記的？分明是多年精心收集的情報。
這個陳安，不簡單。
“梅姨，從明天開始，我要‘病’得更重些。”周景合上冊子，“除了送飯的太監(jiān)，任何人來，都說我昏迷不醒?！?br>
“殿下要裝病？”
“對?！敝芫疤苫卣砩?，望著昏暗的屋頂，“在我有足夠的力量之前，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他需要時間。
時間了解這個世界，時間學(xué)習(xí)這個時代的規(guī)則，時間積蓄力量。
枕頭下的那本筆記，陳安送來的冊子，春獵墜**謎團，生母死亡的疑云……所有這些，像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，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。
而網(wǎng)的中心，或許就藏著改變他命運的關(guān)鍵。
窗外傳來打更聲。
梆，梆，梆——
三更天了。
周景閉上眼睛，在腦海中反復(fù)回憶今天發(fā)生的一切。太子的威脅，陳安的示好，那些零碎的線索像拼圖碎片，在他腦中旋轉(zhuǎn)、組合。
還缺少關(guān)鍵的一塊。
但沒關(guān)系，他有的是耐心。
這一夜，冷宮偏殿的燈火亮到很晚。
油燈下，少年蒼白的臉映著書頁的微光，一字一句，吞食著這個陌生時代的知識。
他知道，從今往后，每一步都不能走錯。
這深宮如獄，而他，要找到那把開鎖的鑰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