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漳河遺恨

漳河遺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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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說《漳河遺恨》“不吃榴蓮的蓮子”的作品之一,李鳳蘭王福根是書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選節(jié):槐花鎮(zhèn),像一枚被歲月遺忘的舊紐扣,緊緊拴在渾濁的漳河臂彎里。鎮(zhèn)上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,屋頂覆著陳年的茅草,在夏日的驕陽下蒸騰出干燥的土腥氣。狹窄的土路被經(jīng)年累月的腳步和雨水沖刷得坑洼不平,兩旁雜草叢生,點(diǎn)綴著幾簇頑強(qiáng)開放的野花??諝饫锍D陱浡铀赜械男葰?、牲口糞便的味道,以及家家戶戶灶膛里燃燒的柴草煙氣。日子,就像河底淤積的泥沙,緩慢、沉重,帶著一種認(rèn)命的黏稠感。李鳳蘭和王福根的家,在鎮(zhèn)子...

槐花鎮(zhèn),像一枚被歲月遺忘的舊紐扣,緊緊拴在渾濁的漳河臂彎里。

鎮(zhèn)上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,屋頂覆著陳年的茅草,在夏日的驕陽下蒸騰出干燥的土腥氣。

狹窄的土路被經(jīng)年累月的腳步和雨水沖刷得坑洼不平,兩旁雜草叢生,點(diǎn)綴著幾簇頑強(qiáng)開放的野花。

空氣里常年彌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、牲口糞便的味道,以及家家戶戶灶膛里燃燒的柴草煙氣。

日子,就像河底淤積的泥沙,緩慢、沉重,帶著一種認(rèn)命的黏稠感。

李鳳蘭和王福根的家,在鎮(zhèn)子最靠河邊的洼地。

三間低矮的土坯房,墻皮早己斑駁脫落,露出里面摻著麥秸的黃泥。

小小的院子用稀疏的樹枝勉強(qiáng)圍攏,一角堆著碼放還算整齊的柴火,另一角是**,里面一頭瘦骨嶙峋的黑豬正有氣無力地哼哼著。

院門口,幾株半死不活的向日葵耷拉著腦袋,是去年小杏撒下的種子,竟也頑強(qiáng)地活了下來。

日子清苦得能擰出水。

王福根是漳河上的好把式,靠給人撐船、打短工,偶爾撈點(diǎn)河里的魚蝦勉強(qiáng)糊口。

李鳳蘭則操持家務(wù),照顧年邁的婆婆王趙氏、三歲的兒子鐵栓和六歲的女兒小杏。

他們的家當(dāng)簡陋得可憐: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桌,幾條瘸腿板凳,一口補(bǔ)了又補(bǔ)的鐵鍋,幾只豁了口的粗陶碗。

夜晚照明全靠一盞熏得烏黑的煤油燈,豆大的火苗跳躍著,勉強(qiáng)驅(qū)散一隅黑暗。

然而,在這逼仄困頓的方寸之地,卻時常流淌著一種笨拙卻真實(shí)的暖意。

這天傍晚,夕陽的金輝給渾濁的漳河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。

王福根赤著精壯的上身,古銅色的皮膚上滾動著汗珠,扛著一小捆新割的、帶著水汽的蘆葦進(jìn)了院門——這是準(zhǔn)備修補(bǔ)漏雨的屋頂用的。

他臉上帶著憨厚的笑意,獻(xiàn)寶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里面是幾顆熟透了的、紅艷艷的野山莓,還沾著晶瑩的水珠。

“鳳蘭,給!

河灘邊上摘的,甜著呢!”

他聲音洪亮,帶著勞作后的疲憊,也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。

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,在塵土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印子。

正在灶臺邊費(fèi)力地拉著風(fēng)箱、嗆得首咳嗽的李鳳蘭聞聲抬起頭。

她約莫二十西五歲的年紀(jì),卻己被生活過早地催老了。

原本應(yīng)是清秀的臉龐,刻上了與年齡不符的風(fēng)霜印記:眼角細(xì)細(xì)的紋路像蛛網(wǎng)般蔓延開,那是常年皺眉憂思和灶前煙熏火燎的痕跡;兩頰微微凹陷,帶著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的蒼白,此刻卻被灶火映上了一層暖橘色,倒顯出幾分昔日的清麗輪廓。

她的身量不高,甚至有些單薄,裹在洗得發(fā)白、打著補(bǔ)丁的藍(lán)布衫里,肩胛骨的形狀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隱若現(xiàn)。

一頭烏發(fā)簡單地挽在腦后,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著,幾縷碎發(fā)被汗水粘在光潔的額角和細(xì)長的脖頸上。

李鳳蘭本是上游更偏僻的石頭洼嫁過來的姑娘。

當(dāng)年,她娘家窮得揭不開鍋,爹娘用她給病重的哥哥換了幾袋救命的口糧和一副薄棺。

嫁過來時,她才十六,像株剛抽條的嫩柳,帶著怯生生的水靈。

槐花鎮(zhèn)的日子雖苦,王福根待她卻是一片真心實(shí)意的熱忱,讓她那顆在寒風(fēng)中瑟縮的心,漸漸在這簡陋的屋檐下找到了安放。

八年光陰,生兒育女,侍奉婆婆,操持這個家,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瘦騾子,早磨去了她少女時最后一點(diǎn)鮮亮的水色,只留下這清瘦的骨架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堅韌。

灶膛里的火苗映著她清秀卻過早刻上風(fēng)霜的臉。

看到丈夫手里的山莓,她疲憊的眼中瞬間亮起一抹光彩,嘴角忍不住彎起:“又去摘這個,多危險!”

雖是嗔怪,語氣里卻**掩飾不住的歡喜。

她放下風(fēng)箱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接過那幾顆珍貴的果子。

先捻起兩顆最大最紅的,塞進(jìn)眼巴巴望著的倆娃嘴里,又挑了一顆,走到倚著門框曬太陽的婆婆跟前:“娘,您嘗嘗,福根摘的,新鮮?!?br>
王趙氏渾濁的老眼抬了抬,哼了一聲,沒接,但也沒拒絕。

李鳳蘭笑笑,把山莓輕輕放在婆婆手邊的矮凳上。

最后,她才拈起一顆,自己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。

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爆開,瞬間沖淡了生活的苦澀。

她抬頭看向丈夫,眼神溫柔:“你也吃啊?!?br>
王福根嘿嘿笑著,擺擺手:“你吃,你吃,我個大老爺們兒,不愛吃這甜膩膩的玩意兒?!?br>
說著,他走到水缸邊,舀起一瓢涼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,清涼的水順著他結(jié)實(shí)的胸膛流下。

喝完,他抹了把嘴,看著妻子滿足地小口吃著山莓的樣子,眼里滿是憨厚的滿足。

他放下水瓢,走到墻邊拿起斧頭:“趁天還亮,我把這蘆葦削削,明兒個把東屋那漏雨的地方補(bǔ)上。

省得你半夜又被雨水的滴答聲吵醒了?!?br>
他動作麻利地劈砍起來,堅實(shí)的肌肉在夕陽下賁張,充滿力量感。

李鳳蘭看著他忙碌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踏實(shí)又酸澀的暖流。

日子是苦,可這個男人,像座山一樣扛著這個家,再累也總是先想著她和孩子。

她走過去,拿起一塊破布,默默替丈夫擦拭濺到背上的木屑和汗水。

王福根感受到妻子的動作,身體微微一僵,隨即又放松下來,斧頭揮舞得更賣力了,嘴角咧得更開。

兩人沒有多余的話,只有斧頭劈砍蘆葦?shù)摹斑青辍甭?,灶膛里柴火的“噼啪”聲,以及倆娃打鬧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構(gòu)成這個貧寒之家傍晚最尋常也最溫馨的樂章。

第二天,依舊是毒辣的日頭炙烤著大地。

漳河一反常態(tài)地洶涌起來,濁黃的水流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斷木殘枝,翻滾著,咆哮著,發(fā)出沉悶而危險的轟鳴。

王福根惦記著家里那漏雨的屋頂,更想著妻子被雨滴驚醒時蹙起的眉頭。

他站在河岸高處,死死盯著河心翻滾的濁浪里一根粗大結(jié)實(shí)的房梁木——那是修補(bǔ)屋頂最好的材料!

有了它,至少能頂一兩年!

想到鳳蘭和小杏能睡個安穩(wěn)覺,他心頭一熱。

“鳳蘭!

看好娃!

我去把那木頭弄回來!”

他吼了一聲,聲音里帶著志在必得的興奮,根本沒注意妻子瞬間煞白的臉和驚恐的呼喊。

他一個猛子扎進(jìn)翻滾的黃湯里,像一尾靈活的魚,奮力向那根象征著“安穩(wěn)”的木頭游去。

岸上的李鳳蘭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她眼睜睜看著丈夫精壯的身影在渾濁的浪濤中起伏,終于夠到了木頭的一端!

他臉上剛露出一絲勝利的喜色……變故就在瞬間發(fā)生!

腳下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猛地拽??!

一個由暗流形成的巨大旋渦像一張貪婪的巨口,驟然張開!

王福根臉上的喜色甚至來不及褪去,連人帶木,瞬間被那渾濁的黃湯吞噬!

水面只冒了幾個絕望渾濁的氣泡,便如同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一樣,只剩下河水依舊不知疲倦地咆哮奔騰。

“福根——?。 ?br>
李鳳蘭撕心裂肺的哭喊撕裂了河岸灼熱的空氣,她像瘋了一樣想撲進(jìn)那吞噬了她丈夫的濁流,卻被聞聲趕來的村民死死拽住,身體徒勞地向前掙扎,指甲在泥地上摳出道道血痕。

小杏嚇得忘了哭,小臉憋得青紫。

鐵栓在母親懷里驚恐地睜大了眼睛,不明白發(fā)生了什么。

婆婆王趙氏被本家侄子王滿倉半拖半架著,跌跌撞撞地趕來。

渾濁的老眼望向那空蕩蕩、依舊翻滾著致命漩渦的河面,喉嚨里猛地爆發(fā)出“嗬嗬嗬”的、如同破舊風(fēng)箱被驟然撕裂般的怪響!

她枯槁的身體篩糠般抖著,渾濁的老淚沖出溝壑縱橫的眼眶,在滿是褶皺的臉上肆意橫流,瞬間沖垮了所有強(qiáng)撐的壁壘。

她掙脫開攙扶,撲倒在泥濘濕冷的河灘上,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(jìn)泥土,指甲縫里瞬間塞滿了泥漿。

她仰起頭,對著那吞噬了她兒子、她家頂梁柱的漳河,發(fā)出無聲的、最凄厲絕望的詛咒。

那根被王福根用命去夠的房梁木,最終被一個浪頭狠狠拍在遠(yuǎn)處的淺灘上,孤零零地躺著,在刺眼的陽光下,像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巨大嘲諷。

院子里那幾株向日葵,似乎也在這一刻,徹底地、絕望地垂下了頭。

那點(diǎn)微弱的、支撐著貧苦生活的甜蜜暖意,被無情的濁浪徹底卷走,只留下冰冷的河風(fēng)和深入骨髓的絕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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