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他穿著不合時宜的深灰色西裝——七月的廣州夜晚，空氣悶熱得能擰出水，他卻連領(lǐng)帶都系得一絲不茍。，他正反復查看手表。手機屏幕的藍光映亮他緊繃的下頜線?！叭シ鹕阶鎻R？”我降下車窗。，動作快得讓我往后縮了縮。“對，現(xiàn)在就走?！甭曇舳檀伲瑤е饘倌Σ涟愕馁|(zhì)感。沒等我解鎖車門，他已經(jīng)拉開后座門鉆了進來——拎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黑色手提箱，小心地放在身側(cè)。。我從后視鏡觀察他：四十歲上下，平頭，眼角有深刻的皺紋，雙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放在膝蓋上，腰背挺直得像軍訓。這不像是去佛山的夜生活，倒像是去參加**會議。“這么晚去祖廟，燒頭炷香？”我試圖輕松氣氛?！稗k事。”他回答得滴水不漏。。我打開收音機，電臺正在放《友誼之光》——這歌選得真夠諷刺。我趕緊換臺，切到交通頻道。
“前方內(nèi)環(huán)路有事故，建議繞行珠江隧道……”播音員的聲音填滿車廂。

吳先生忽然開口：“走工業(yè)大道吧，我知道一條小路?！?br>
我愣了一下：“您是佛山人？”

“在佛山工作過幾年?！彼Z氣稍微松動，“以前經(jīng)常廣佛兩地跑。”

接下來的沉默里，只有導航重新規(guī)劃的提示音。車子穿過珠江隧道，駛向海珠區(qū)。窗外，老城區(qū)的騎樓在夜色中連綿成黑色的剪影。

我瞥見后視鏡里，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黑色手提箱的提手。箱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邊角有磨損，鎖扣是那種老式的黃銅搭扣。

“箱子里是貴重物品？”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——順風車守則第一條：不該問的別問。

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，手從箱子上移開?！肮ぷ饔玫脑O(shè)備?！?br>
又是那種拒人千里的語氣。我識趣地閉嘴，專心開車。

車到海珠區(qū)與番禺區(qū)交界的洛溪大橋，吳先生忽然說：“師傅，靠邊停一下?！?br>
“這里不能停車……”我話沒說完，他已經(jīng)搖下車窗，探出頭去，對著橋下漆黑的江面看了足足半分鐘。路燈的光勾勒出他側(cè)臉的輪廓，有那么一瞬間，他臉上的表情復雜得難以形容——像是懷念，又像是痛楚。

他縮回車里時，眼眶有點紅?！袄^續(xù)開吧?！甭曇羯硢?。

我重新啟動車子，心里警鈴大作。這乘客太不對勁了。深更半夜，帶著個神秘箱子，情緒起伏不定……該不會箱子里是非法物品吧？或者更糟？

我偷偷把手機調(diào)到緊急呼叫頁面，大拇指懸在撥號鍵上。

“您別緊張?！眳窍壬鋈徽f，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，“我不是壞人。”

“我沒……”

“你的右手一直在中控臺附近晃，那邊除了手機架，就只有車門鎖按鈕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而且從上車到現(xiàn)在，你看了十七次后視鏡，其中十一次是在看我——或者看我的箱子?！?br>
我啞口無言。這觀察力也太嚇人了。

他居然笑了笑，第一次露出笑容，眼角皺紋更深了?！奥殬I(yè)病。我以前的工作，需要觀察入微?！?br>
“您是……”

“銀行押運員。”他說。

我差點踩錯油門?！把骸⒀哼\員？”腦海里瞬間閃過港片里戴鋼盔、持霰彈槍的彪形大漢形象，再看看后座這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——畫風不太對。

“退休了?！彼a充道，手指又撫過箱子，“今天最后一次跑這趟線?！?br>
原來如此。我稍微放松了些?！八韵渥永锸恰?br>
“空的?！彼呐南渥?，發(fā)出悶響，“今天剛辦完交接，箱子也該還回去了。只是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，“我想最后走一遍這條路?！?br>
車子駛出廣州，進入佛山界。路牌從“廣州歡迎您”變成“佛山歡迎您”，街景也逐漸變化——更多的陶瓷廣告牌，更多的家具城。

“這條路我跑了十二年?！眳窍壬巴?，“每周三次，廣州金庫到佛山分行。走哪條路最快，哪個路口容易堵車，哪家早點鋪的豆?jié){最濃，我都知道?！?br>
他的聲音漸漸有了溫度，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。

“最驚險的一次是2013年夏天，臺風‘尤特’登陸，整條廣佛路被水淹了?！彼葎澲?，“水漫到車窗一半高，車子熄火在路中間。我和搭檔坐在車里，守著兩個億的現(xiàn)金，等著救援?！?br>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我們發(fā)現(xiàn)，水里有條金魚在游。”他笑了，“不知道誰家魚缸沖出來的。我的搭檔——老陳，居然打開車窗，用礦泉水瓶把魚撈上來了。他說臺風天還能活下來的魚，是福星?！?br>
“后來那條魚呢？”

“養(yǎng)在分行值班室的魚缸里，活了三四年吧，叫‘臺風’?！眳窍壬难凵耧h遠，“老陳前年肝癌走了。葬禮那天，‘臺風’也翻了肚皮。你說怪不怪？”
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鳴。

“所以我今天想最后走一趟。”他輕聲說，“算是……送送他們?！?br>
車到祖廟附近，已經(jīng)晚上十點半。導航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八百米，吳先生卻說：“就停這兒吧，我走過去?！?br>
我靠邊停車。他拎著箱子下車，站在人行道上，抬頭看著佛山夜空——灰蒙蒙的，看不見星星。

“師傅?！彼D(zhuǎn)身，從錢包里掏出兩張百元鈔票，從車窗遞進來，“不用找了。另外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，“能再等我十分鐘嗎？我還需要回廣州?！?br>
我看了眼時間，快十一點了。“回哪兒？”

“烈士陵園地鐵站?！彼D了頓，“我女兒在那兒等我，今天是她生日，答應陪她吃宵夜?！?br>
我心頭一軟。“行，我等你?！?br>
他點點頭，拎著箱子走向祖廟方向。那個黑色手提箱在他身側(cè)輕輕晃動，在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我閑著無聊，打開順風車司機群——這群是我昨天剛加的，里面全是老司機。我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拉到個前銀行押運員，說今天退休最后一天跑線，帶著個空箱子故地重游。這劇情是不是有點太電影了？”

很快有人回復：

“老兄，別是遇上騙子了吧？”

“押運員退休？那得五十了吧？看他像嗎？”

“小心箱子里有貓膩！”

我看著這些留言，心里也有點打鼓。但轉(zhuǎn)念一想，吳先生剛才講述時的神情，不像在編故事。那種細節(jié)，那種情感，裝不出來吧？

正想著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是王薇發(fā)來的微信：“埋文檔后續(xù)：螞蟻不僅建了窩，還在我的PPT上產(chǎn)卵了。建議你在車里備點殺蟲劑。另：佛山好玩嗎？”

我笑了，回復：“拉到個有故事的乘客，正在等。你的螞蟻建議收到，已加入購物車?！?br>
她秒回：“有故事比有好玩重要。記得寫下來，說不定能出書：《論順風車司機的數(shù)據(jù)采集多樣性》。”

我剛要回復，一抬頭，愣住了。

吳先生回來了。

但他沒拎著那個黑色手提箱。

他兩手空空，快步走來，拉開車門坐進后座，動作利落得和之前判若兩人。

“箱子呢？”我下意識問。

“還了。”他系上安全帶，語氣輕松了許多，“我們回廣州吧?！?br>
我發(fā)動車子，調(diào)頭駛向廣州方向。從后視鏡里，我看到他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
開出去兩公里，我終于忍不?。骸皡窍壬夷軉杺€問題嗎？”

“問吧?！?br>
“您那箱子里……真的什么都沒有？”

他睜開眼，在后視鏡里與我對視。那眼神清澈、平靜，像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
“本來是有的。”他說，“一張老陳的照片，一塊‘臺風’魚缸里的鵝卵石，十二年的排班表，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我的配槍資格證，今天正式注銷了?！?br>
他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：“剛才我把它們留在祖廟的香爐灰里了。老陳是佛山人，他總說祖廟的香火靈?！?br>
我握著方向盤，一時間說不出話。

“現(xiàn)在箱子空了，我也輕松了?！彼α诵?，“可以好好當個普通老頭，陪女兒吃宵夜，接外孫放學，周末去公園下象棋?！?br>
車子駛過平洲大橋，廣州的燈火再次出現(xiàn)在前方。璀璨、喧囂、充滿生命力。

“對了師傅，”吳先生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開車技術(shù)不錯，很穩(wěn)。以前做什么的？”

我苦笑：“數(shù)據(jù)架構(gòu)師，剛失業(yè)?！?br>
他挑挑眉：“巧了，我女婿也是搞數(shù)據(jù)的。要不要介紹你去他們公司？雖然工資可能沒以前高，但起碼穩(wěn)定。”

我怔住了。這轉(zhuǎn)折來得太突然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考慮考慮?！彼统鍪謾C，“你微信號就是我手機號吧？明天讓我女婿加你?！?br>
我機械地點頭，腦子里一團亂麻。這趟夜車，信息量有點大。

車子停在烈士陵園地鐵站A出口時，已經(jīng)接近午夜。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站在路燈下，看到我們的車，開心地揮手。

吳先生下車前，又遞給我一張名片：“我女婿的名片。就說老吳介紹的?！?br>
我接過名片，借著車內(nèi)燈光看——某中型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，技術(shù)總監(jiān)。

“謝謝您?！蔽艺\懇地說。

“互幫互助嘛?！彼呐能囬T，“人生路長，指不定誰載誰一程?！?br>
他走向女兒，女孩挽住他的胳膊，兩人說笑著走進夜色里。我坐在車里，看著他們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這個晚上的一切——緊繃、猜疑、傷感、釋然——都值得。

手機震動，新訂單跳出來：

“從廣州塔到***口岸，凌晨三點出發(fā)，乘客備注：跨國搬家，有貓，怕生，請準備貓條。價格可議。”

我盯著“跨國搬家”四個字，猶豫了三秒。

然后按下“接單”。

車窗外，廣州塔的燈光開始變換，從藍到紫，再到金。我打開空調(diào)，調(diào)到合適的溫度，又在備忘錄里記下一行字：

“車載物品清單增補項：殺蟲劑、貓條、備用手機充電線（焊牢）?！?br>
失業(yè)第八天，凌晨零點十七分。

我發(fā)動車子，準備回家瞇兩個小時。

然后，去接那只“怕生”的貓，和它的主人，開往***的凌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