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被抹上了一層骯臟的灰。

我，林澈，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墻壁，胸膛像個破風(fēng)箱一樣劇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像在吞咽著浸水的棉絮。

十分鐘。

距離那場吞噬了整個城市的詭異灰霧降臨，僅僅過去了十分鐘。

我曾經(jīng)熟悉的、充滿了鍵盤聲和咖啡香氣的辦公樓走廊，此刻己成了鮮血與絕望涂抹的地獄繪卷。

文明的薄冰碎裂得如此之快，快到我甚至來不及悲傷，腳下就只剩下了名為“末日”的血色深淵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令人牙酸的刮擦聲混合著非人的嘶吼，從走廊另一端不斷逼近。

那不是我認(rèn)知中的任何怪物。

五分鐘前，那還是小王，那個總是靦腆地笑著，偷偷給我桌角放一盒牛奶的實習(xí)生。

現(xiàn)在，“它”的嘴角咧到了一個人類絕不可能達(dá)到的弧度，渾濁的涎水混著血絲滴落，那雙曾經(jīng)清澈的眼睛里，只剩下對血肉最純粹的、令人遍體生寒的渴望。

我緩緩抬起手中唯一的武器——一把從消防柜里搶出來的消防斧。

斧刃上沾著暗紅粘稠的東西，那是從前臺張姐身上濺出來的。

我甚至沒看清她是如何被撲倒的，只記得那片刺目的紅和瞬間戛止的尖叫。

跑！

我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字。

我猛地發(fā)力，像一頭受驚的鹿，沖向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。

我的面包車就停在地下**，那是唯一的希望，只要——嗡！

我的視線突然一陣劇烈的扭曲，仿佛有無形的電流竄過我的大腦皮層。

眼前的景象被強(qiáng)行覆蓋上一層半透明的、不斷閃爍的數(shù)據(jù)流。

一行刺目的、仿佛用剛剛凝固的鮮**寫的文字，突兀地、不容置疑地浮現(xiàn)在我正前方的空氣中：警告：前方消防通道內(nèi)存在高威脅聚合體。

生存概率：0.03%我的腳步硬生生剎在原地，鞋底與地面摩擦出刺耳又絕望的聲響。

什么玩意兒？！

幻覺？

失血過多？

還是極度的恐懼終于燒壞了我腦子里的某根保險絲？

“砰！”

身后沉重的防火門傳來被巨力撞擊的悶響，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
沒有時間思考了！

我猛地轉(zhuǎn)向，撲向另一側(cè)的貨運電梯，手指顫抖著拼命按動向下的按鈕。

那血色的文字如同跗骨之蛆，再次閃現(xiàn)，冰冷得像死神的判決書：警告：電梯井道結(jié)構(gòu)受損，電力即將中斷。

生存概率：0.7%左邊是0.03%，右邊是0.7%？

這**算什么選擇題？！

小王的嘶吼聲更近了，我甚至能清晰地聞到那股隨之而來的、混合著鐵銹與**的濃烈腥氣。

絕望像冰水，從頭頂澆下，瞬間浸透我的西肢百骸，凍僵了我的血液。

完了。

就在我握緊斧柄，幾乎要放棄思考，準(zhǔn)備回頭拼死一搏的瞬間——我視野的右下角，一抹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綠色光芒，如同黑夜中最后的螢火，悄然亮起。

它指向的，是走廊側(cè)面，一扇我平時絕不會多看一眼的、掛著“設(shè)備間，閑人免進(jìn)”標(biāo)識的鐵灰色小門。

一行綠色的文字，帶著一種近乎諷刺的平靜，浮現(xiàn)出來：生路：進(jìn)入設(shè)備間，通過通風(fēng)管道前往西側(cè)卸貨平臺。

生存概率：7.5%7.5%！

和那該死的近乎于零的概率相比，這渺小的數(shù)字，此刻就是天堂發(fā)出的邀請函！

去***幻覺！

就算是陷阱，我也認(rèn)了！

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，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，側(cè)身狠狠撞向那扇鐵門！
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門，竟真的沒鎖，應(yīng)聲而開。

我閃電般滾了進(jìn)去，反手“咔噠”一聲死死扣上門栓，用后背死死抵住。

將外面所有的恐怖、嘶吼與撞擊聲，暫時隔絕。

黑暗。

粘稠的、幾乎令人窒息的黑暗包裹了我。

我靠著門板滑坐在地，張大嘴巴，像條瀕死的魚，試圖平復(fù)那幾乎要炸開的肺部。

耳邊只有我自己粗重得嚇人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。

安全了……嗎？

暫時……活下來了。

就在這時。

“咔嚓。”

一聲輕微的、無比清晰的、仿佛什么東西脆弱的骨頭被輕易踩碎的聲音，從設(shè)備間的深處傳來。

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，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。

我僵硬地、極其緩慢地，一點點轉(zhuǎn)過頭。

借著從門縫底端透進(jìn)來的、那點灰霧彌漫的慘淡微光，我看清了。

一個穿著藍(lán)色保潔制服的身影，背對著我，蹲在角落，肩膀正在以一種非人的、極其不自然的頻率聳動著。

而在那身影旁邊的地面上，一灘粘稠的、仍在不斷蔓延擴(kuò)大的暗紅色，刺目得讓我眼睛生疼。

而我視線里，那行代表著“生路”的綠色文字，依舊在我眼前瘋狂地、固執(zhí)地、無聲地閃爍著。

仿佛在嘲笑著我。

嘲笑著我剛剛，為自己選擇了一條多么愚蠢的……“生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