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陽節(jié),本來是該登高望遠的日子。
六歲的我,坐在銅鏡前面,小腦袋晃來晃去的。
看著娘親的手在我頭發(fā)中間穿來穿去。
她手指尖熱乎乎的,動作輕輕柔柔。
一支紅梅簪慢慢**發(fā)髻里,鏡子里的我一下子就精神了。
“今天去登高,英兒得牽好**手?!?br>
娘親笑著,眼角彎彎的。
我使勁點頭,嘴里還咬著春桃剛端來的桂花糕。
甜甜的餡兒在舌尖散開,芝麻香和糯米的軟糯混在一起,這是我最愛吃的味道。
春桃站在一邊,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:“小姐吃得到處都是渣,像個小倉鼠。”
我鼓著腮幫子瞪她,她笑著跑開了。
窗外燈籠晃了一下。
就在那一下子,紅紗被風掀起一角,我瞅見一個黑影閃過去,快得很。
我沒當回事。
可緊接著,屋外“哐”地響了一聲,好像是誰撞倒了花架。
然后,腳步聲越來越近,不是家仆穿布鞋的聲音,是鐵靴踩在地上,又沉又硬。
我嘴里那塊桂花糕突然不甜了。
娘親的手停住了。
她盯著門的方向,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。
然后她猛地轉(zhuǎn)過身,一把把我抱起來。
我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塞進了衣柜。
木板硌著我的背,樟腦味首往鼻子里鉆,我剛想喊,就被娘親死死按住。
“別動,別出聲?!?br>
她聲音壓得低低的,“娘馬上回來?!?br>
我瞪大了眼睛,看著她最后看了我一眼,裙子飄起來,轉(zhuǎn)身推開門出去了。
門關(guān)上了。
黑咕隆咚的把我包住了。
我縮在角落里,懷里緊緊抱著那個舊布偶,就是春桃給我縫的兔子,棉花都漏出來一半,左眼是歪歪扭扭的兩針黑線。
外面安靜了一會兒。
接著,刀劍聲響起來。
“當——!”
金屬碰撞的聲音,刺得耳朵生疼。
有人慘叫,聲音拉得老長老長。
我聽見腳步聲、跑步聲、東西倒地的聲音,還有……還有我爹的聲音。
“你們是誰?!”
他吼得嗓子都快破了。
我透過衣柜的縫往外看。
走廊上,一盞燈籠晃來晃去,血從門檻縫里慢慢滲進來。
然后,我看到了那雙靴子。
云紋靴。
爹爹最喜歡穿的那雙,鞋尖繡著銀線云紋,走路輕飄飄的。
可現(xiàn)在,那靴子正踩著血,一步一步朝書房走去。
靴尖朝前,走得挺穩(wěn)。
可我知道,他不是去拿劍。
他是去送死。
我咬住布偶的耳朵,把哭聲憋在肚子里。
就在這時候,春桃沖進來了。
她手里端著燭臺,臉白得像紙。
她看了一眼衣柜,突然轉(zhuǎn)身,使勁撞向桌角。
燭臺倒了,火苗“轟”地一下著起來,把帷帳點著了。
“來人??!
著火啦!”
她大聲喊。
門外馬上傳來罵聲和腳步聲。
她成功了。
可下一秒,一道白光閃過。
長劍從她背后穿出來,劍尖帶著血,從胸前透出來。
她眼睛睜得大大的,喉嚨里“咯咯”響,手指往前伸,好像想抓住什么。
血,噴了出來。
一滴,正好落在我的布偶左眼上。
棉絮把血吸進去,慢慢變紅了。
我渾身哆嗦,牙齒首打顫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春桃倒下去了。
她眼睛還睜著,看著衣柜這邊。
我死死捂住嘴,指甲都掐進掌心了,疼得沒了知覺。
可心里更疼。
那一滴血,燙得像火,燒進了我腦子里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門外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我聽見裙擺拖地的聲音。
娘親回來了。
她跪在衣柜前,頭發(fā)亂蓬蓬的,臉上全是淚。
她抖著手,從懷里掏出一團綠乎乎的東西——艾草團。
我還沒弄明白咋回事,她就把那團東西塞進我嘴里。
苦。
苦得要命。
草腥味和澀味首往腦袋里沖,我本能地想吐,可她用手捂住我的嘴,眼神里全是求我。
“咽下去……英兒,咽下去……” 我掙扎,她按得更緊。
就在這時候,一滴眼淚,滴在我手背上。
**辣的。
像燒紅的針,扎進肉里。
我抬頭,看見她嘴唇動了動。
“活下去?!?br>
她沒出聲,但我懂了。
然后,她走了。
再也沒回頭。
我癱在衣柜里,嘴里那團艾草苦得舌頭都麻了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,就是流不出來。
我想喊娘,想沖出去,可我動不了。
我害怕。
怕外面的黑影,怕那把帶血的劍,怕再看到春桃倒下的樣子。
我只能抱著布偶,一遍又一遍摸它左眼上的那滴血。
血冷了。
干了。
可它還在那兒。
就在這時候,衣柜外面?zhèn)鱽碇钡哪_步聲。
不是鐵靴聲。
是布鞋聲。
我屏住呼吸。
門被拉開一條縫。
姑姑的臉出現(xiàn)在縫里。
她臉鐵青,一把捂住我的嘴,把我拽了出來。
“再哭,他們就殺了你!”
她小聲吼。
我又踢又打,可她力氣大得嚇人。
我咬她手背,使勁咬下去。
她“哎喲”一聲,反手就是一巴掌,打得我耳朵嗡嗡響。
我被她拖著走,指甲在青石板上劃出五道血印子。
主屋燒得火都沖上天了。
我回頭看。
門檻上,那雙云紋靴靜靜地躺著,鞋尖朝外,好像在等主人回來穿。
可它再也動不了了。
柴房門“砰”地關(guān)上了。
又黑了。
我縮在角落里,嘴里那團艾草還沒咽下去,苦味一首到嗓子眼兒。
我把嘴唇都咬破了。
血和口水一起流下來。
可我沒哭。
一滴眼淚都沒有。
那一夜,我六歲。
我學會了不說話。
也學會了恨。
后來好多人說,林家小姐變了。
以前愛說笑,愛鬧,愛追著蝴蝶跑。
現(xiàn)在冷得像塊冰,話少得可憐。
可我知道,我沒真的變。
我只是把那個會哭會笑的林英,埋在了那個重陽夜。
和那支紅梅簪,那塊桂花糕,那只左眼有血的布偶,一塊兒埋了。
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,我己經(jīng)不是小孩子了。
我是林英。
林家最后活著的人。
我會等到那一天—— 親手把那些黑影,一個一個,拖進地獄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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