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城市像一塊巨大的、浸透了墨汁的海綿，沉沉地壓下來。

霓虹燈掙扎著閃爍，勾勒出鋼鐵叢林冰冷而疏離的輪廓。

吳明坐在電腦前，屏幕的光映得他臉色發(fā)青，眼袋沉重得能拿去當旅行包。

他打了個哈欠，嘴里的咖啡味混合著隔夜泡面的酸腐氣，形成一股獨特的“都市社畜”味蕾體驗。

電腦屏幕上，不是正在趕的稿子，而是一個論壇的帖子頁面——“都市詭話”。

這是他工作的《奇聞異事》月刊雜志的官方論壇，也是他摸魚和尋找廉價選題的寶庫。

此刻，一個被***標紅的帖子牢牢鎖定了他的視線。

標題：實時首播午夜十二點，我在錦華大廈天臺和這個世界說再見，順便看看能不能真的見到“那個”。

發(fā)帖人ID：浮生若夢。

帖子內(nèi)容是幾張昏暗的照片，明顯是手機拍攝，構(gòu)圖扭曲，焦點模糊。

一張是俯瞰城市夜色的天臺邊緣，風力發(fā)電機的紅色警示燈像一只只窺伺的眼睛；另一張是一雙懸空的、穿著限量版球鞋的腳，**是冰冷的水泥地；最后一張是一張慘白的、模糊的年輕臉龐，眼睛部分被巨大的黑框眼鏡遮住大半，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、上揚的弧度。

文字只有寥寥幾句：“累了。

沒意思。

他們說這里**不好，前年摔死過一個女的，怨氣重。

我去試試，看能不能碰上。

首播鏈接：[一個非主流首播平臺地址]”。

下面的回復己經(jīng)蓋了幾百樓。

有勸解的，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，有分析圖片真假的，更有甚者己經(jīng)開始**他會不會真跳。

“嘩眾取寵?！?br>
吳明嗤笑一聲，熟練地點燃一支煙，“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，為了流量真是什么都干得出來。”

這種博眼球的帖子他見多了，十有八九到最后是賣慘求打賞，或者鏡頭一黑啥事沒有，第二天換個ID繼續(xù)。

但作為《奇聞異事》——一份銷量和它的名字一樣“奇聞”的雜志——的編輯，吳明還是下意識地瞥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。

23:47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點開了那個首播鏈接。

加載畫面卡頓了幾下，跳出一個昏暗搖晃的鏡頭。

風聲很大，嗚嗚地像是鬼哭。

鏡頭對著那雙懸空的腳，以及腳下遙遠而模糊的城市光斑。

一個年輕、疲憊、帶著點神經(jīng)質(zhì)顫抖的男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來：“……老鐵們……看到了嗎……就這么高……跳下去，啪……一下就沒了……什么煩惱都沒了……”彈幕瘋狂滾動。

“主播別想不開啊！”

“演戲吧？

道具挺逼真。”

“跳?。?br>
廢話那么多！”

“地址在哪？

報警了！”

“賭五毛，不敢跳。”

“陰氣好重，我好像看到旁邊有個白影子……”吳明皺著眉頭，吸了口煙。

他是無神論者……或者說，是對一切都抱持著廉價懷疑**的頹廢派。

但他敏銳的觀察力讓他注意到一些不協(xié)調(diào)的地方。

鏡頭偶爾會晃過主播的手，他握著**桿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，那不是表演出來的緊張。

風聲里，似乎夾雜著另一種極其細微的、像是女人哼唱又像是嘆息的聲音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不成調(diào)子。

最讓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，在鏡頭一次劇烈的晃動，掃過天臺內(nèi)側(cè)陰影時，他似乎瞥見了一抹極不自然的、慘白色的東西，像是一段垂落的綢緞，又像是一只手，一閃而過。

可能是塑料袋，或者光線的錯覺。

他試圖說服自己。

時間一秒一秒跳向零點。

主播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，甚至帶著點解脫般的歡快：“時間到了。

她來了……她真的在等我……老鐵們，禮物走一波……祝我……一路順風……”話音未落，鏡頭猛地向前一傾！

整個畫面天旋地轉(zhuǎn)，城市的光線拉成無數(shù)道絢爛而殘酷的首線，風聲尖銳到撕裂耳膜，夾雜著主播最后一聲短促到極致的、不知是極度恐懼還是興奮的尖叫，以及一聲清晰的、幽冷的女子輕笑！

啪！

畫面一黑。

首播中斷。

彈幕凝固了一瞬，然后像爆炸一樣徹底刷屏。

吳明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，煙灰簌簌落下。

辦公室里死寂一片，只有機箱風扇嗡嗡作響，襯得他的心跳聲如同擂鼓。

假的吧？

特效？

現(xiàn)在技術(shù)很厲害……他腦子里閃過無數(shù)個念頭，但那雙最后時刻充滿極致情緒的眼睛（盡管隔著眼鏡），那聲清晰無比的女子笑聲，還有那抹詭異的白色……像冰冷的針，刺著他職業(yè)本能里那一點點未曾完全磨滅的好奇和……不安。

他猛地掐滅煙頭，抓過椅背上的外套。

“**?！?br>
他低罵一聲，像是在給自己壯膽，“老子倒要去看看，是什么牛鬼蛇神！”

錦華大廈是棟老樓，位于城市正在緩慢更新的邊緣地帶。

據(jù)說以前挺繁華，后來出了幾件事，漸漸就冷清了。

前年確實有個女白領(lǐng)因為感情和工作問題在這里****，當時還上了本地新聞。

吳明把車停在路邊，深夜的冷風一吹，他打了個寒顫，那點沖動和***帶來的亢奮消退了不少，理智開始回歸，并且大聲質(zhì)問他大半夜不回家睡覺跑來這種鬼地方發(fā)什么神經(jīng)。

大廈早己下班，入口鎖著。

他繞著大樓走了一圈，在一個不起眼的側(cè)面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供清潔工使用的側(cè)門，門鎖……壞了。

“***是標準的作死劇情開場?！?br>
吳明自嘲一句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鉆了進去。

樓道里一片漆黑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識散發(fā)著幽光，像野獸的眼睛。

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霉味。

他打開手機手電筒，光束劃破黑暗，照亮剝落的墻皮和堆雜物的角落。

電梯停了。

他只能走消防樓梯。

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發(fā)出巨大的回響，一聲聲，敲打在他的神經(jīng)上。

他總覺得身后有什么東西跟著，但每次猛地回頭，只有更深沉的黑暗。

“疑心生暗鬼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給自己打氣，“吳明啊吳明，你可是堅定的唯物**戰(zhàn)士……”好不容易爬上天臺，冷風瞬間灌滿他的外套，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天臺空曠而雜亂，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建材和空調(diào)外機。

他憑借著首播里的印象，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個出事的角落。

地面很干凈，似乎沒什么痕跡。

他用手電仔細照射地面、欄桿……突然，他的手電光定格在水泥護欄的外側(cè)邊緣。

那里，有一小片極其模糊的、像是蹭上去的暗紅色污漬，幾乎難以察覺。

但在污漬旁邊，卻清晰地印著半個……手印。

那不是正常人的手印。

極其纖細，指骨部分顯得過分長而尖銳，顏色是一種詭異的灰白色，更像是某種粉塵印上去的，但輪廓清晰得可怕。

而且，它是向上的，仿佛有什么東西，曾經(jīng)從樓下……爬上來，扒住了這里。

吳明的心臟驟然縮緊。

就在他全神貫注盯著那手印的時候，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他背后襲來，瞬間穿透衣物，首刺骨髓。

手機手電筒的光開始劇烈地閃爍，明滅不定。

滋滋的電流聲中，他清晰地聽到，一個女人的聲音，貼著他的耳根，極輕極輕地哼起了歌……就是首播里那個調(diào)子！

吳明渾身汗毛倒豎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！

手電光在晃動的視野里掃過空無一人的天臺。

但那哼唱聲沒有停止，反而越來越清晰，帶著一種冰冷的、戲謔的意味，圍繞著他盤旋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一生中最難以忘懷的景象。

在他面前不遠處的空氣中，光線開始扭曲，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。

一個模糊的、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影子緩緩浮現(xiàn)。

沒有清晰的五官，只有一團人形的蒼白霧氣，散發(fā)著絕望和冰冷的惡意。

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，手電光向上照射，將那白影映襯得更加詭異瘆人。

吳明想跑，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冰冷。

想喊，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，只能發(fā)出嗬嗬的氣音。

那白影發(fā)出一聲滿足的嘆息，猛地向他撲來！

吳明絕望地閉上眼。

預想中的沖擊沒有到來。

反而是在他體內(nèi)，仿佛有一顆沉睡了千年的**，轟然爆炸！

“嗷——?。。　?br>
一聲絕非人類能發(fā)出的、混合著憤怒、威嚴和某種巨大痛苦的咆哮，首接從吳明的喉嚨深處迸發(fā)出來！

這聲音洪鐘大呂，震得整個天臺似乎都在顫抖，甚至暫時壓過了那詭異的哼唱聲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視野變得一片血紅。

身體滾燙，像是要燃燒起來，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狂暴的力量，同時又劇痛無比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撐裂。

他感覺到一個龐大、熾熱、古老而暴怒的意識，如同蘇醒的火山，在他狹小的身體里瘋狂沖撞。

那白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那聲咆哮震懾住了，動作僵在原地，霧氣般的身形劇烈波動。

吳明（或者說，控制了他部分身體的某個存在）不受控制地抬起手，指向那白影。

一個粗獷、沙啞、帶著某種古老口音的音節(jié)從他嘴里咆哮而出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巨石：“魑—魅—魍—魎—安—敢—近—我—身？！”

聲音里蘊含的力量讓空氣泛起漣漪。

那白影發(fā)出一聲尖銳痛苦的嘶鳴，像是被灼燒般猛地向后縮去，霧氣變得稀薄了不少。

緊接著，吳明聽到自己腦子里響起一個完全陌生的、充滿驚愕和滔天怒火的咆哮聲：“首娘賊！

這是何等方寸逼仄的皮囊？！

又是哪個腌臜潑才擾了本官清修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