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二十，南城一中還浸在微涼的潮霧里。

香樟樹滴著隔夜雨，水珠落在地面，啪嗒一聲碎成細(xì)小的光。

林聽晚踩著白色帆布鞋，鞋尖濺起淺淺水花。

懷里那疊淡玫瑰色**被雨水打濕，而邊角被她用粉色彩鉛掃出細(xì)密的漸變也洇出更深的紋理，像一瓣瓣正在蘇醒的花。

她跑得不快，卻帶著急促的呼吸，額前碎發(fā)被水汽黏成柔軟的弧線，襯得一張臉愈發(fā)素凈。

——今天是“校園廣播站 × 晚玫社”聯(lián)招的最后一天，她決定把最后27張塞進(jìn)理科首升班。

“踏、踏、踏?！?br>
鞋底與臺階的碰撞，在空蕩的教學(xué)樓被放大，像心跳的回聲。

拐角處，光線忽然暗了一度。

老舊聲控?zé)魤牧藘商?，仍無人來修。

林聽晚一只手護(hù)著**，一只手去按燈繩——啪嗒。

燈光閃了一下，又熄滅。

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，心里嘀咕：真倒霉。

就在這一秒，拐角另一頭傳來腳步聲，輕而穩(wěn)，像鼓點落在鼓膜。

下一瞬，林聽晚抬眼，鼻尖撞上一片白色校服布料——干凈得幾乎發(fā)亮，領(lǐng)口第二顆紐扣散著，露出一截極細(xì)的銀鏈。

她下意識后退，**卻像受驚的蝶群，“嘩啦”一聲飛出去。

紙張騰空，像一場猝不及防的粉色暴雪；擦過空氣，帶起一陣微甜的玫瑰香。

林聽晚重心不穩(wěn)，整個人向后仰，后腦勺幾乎磕上墻面。

一只骨節(jié)分明的手及時托住她后背，掌心熱度透過校服薄薄的布料，燙得她呼吸驟停。

周遭萬籟俱寂，仿佛宇宙悄然收聲，只剩彼此靜靜相對，那一瞬，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，首到那句“抱歉”掠過耳畔，才恍然回神，心跳重新拾起方才遺失的節(jié)拍。

一句“抱歉”聲音不高，帶著剛醒的低啞，像擰開冰鎮(zhèn)氣泡水時涌出的第一縷涼氣。

林聽晚怔住，先看見的是手：骨節(jié)分明，指背有淡青色的血管，像描在宣紙上的墨線；食指第二關(guān)節(jié)沾著一點墨水，顏色深得像夜空。

那雙手正壓在她最用心畫的那朵玫瑰上——花瓣只開到一半，旁邊一行小字：花期未晚。

男生蹲下去撿紙。

動作很快，卻又帶著不緊不慢的優(yōu)雅。

林聽晚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他的黑發(fā)有些微卷，耳后有一截耳機(jī)線垂下來，黑與白碰撞，像鋼琴鍵。

側(cè)臉線條干凈，鼻梁中段有一顆很小的痣，燈光打上去，像筆尖不小心濺落的墨點。

他撿起那張玫瑰**的瞬間，指腹在花瓣上停了一秒，輕輕摩挲。

——似乎確認(rèn)紙張沒有折痕，才繼續(xù)往下收攏。

“這么晚才開？”

他抬眼，聲音里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，像羽毛掃過耳廓。

林聽晚呼吸一滯，耳尖迅速染上緋色，像有人拿玫瑰汁輕輕點了一下。

她聽見自己細(xì)小的聲音：“可、可它還是開了呀?！?br>
尾音在空蕩的樓梯間晃了晃，像遲遲不肯落下的花瓣。

早讀鈴就在這時炸響。

金屬聲穿過走廊，驚起一群早起的麻雀。

男生把理好的**遞回她懷里。

動作很輕，指尖卻碰到她冰涼的指節(jié)，一觸即分。

他垂眸，視線在她胸牌上停了一下。

“林聽晚？”

聲音低而清晰，像雪落進(jìn)湖面。

“廣播站的？”

林聽晚點頭，睫毛顫了顫，像受驚的蝶。

“高三文（3）?！?br>
“沈逢青?！?br>
他報上自己的名字，語氣平淡，卻在尾音處微微上揚，像給音節(jié)加了一個升號。

說完，把耳機(jī)重新扣回脖子上，黑線貼著鎖骨，晃出一道冷光。

轉(zhuǎn)身下樓，背影挺拔，像一支未出鞘的筆。

林聽晚愣在原地。

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，她才后知后覺地想起——沈逢青，年級第一，物理競賽省隊候選，傳說中用函數(shù)寫情書的大佬。

懷里的**忽然變得滾燙，像揣了一捧剛出爐的炭火。

她低頭，看見最上面那張玫瑰邊緣被雨水暈開，顏色更深了一度。

——像有人悄悄在上面按了一個指印。

第一節(jié)下課。

林聽晚抱著最后27張**，像做賊一樣溜到高二（3）班。

門縫里透出少年們打鬧的聲音，她屏住呼吸，把**一張張塞進(jìn)去。

轉(zhuǎn)身時，門把上掛著一把黑色雨傘。

傘柄貼著一張便利貼：紙?zhí)。隂]停，別淋壞玫瑰。

——F.Q.字跡瘦勁，像用0.38的鋼筆尖一筆一劃刻出來的。

林聽晚盯著那兩個字母，心臟忽然漏跳一拍。

F.Q.逢青。

雨水順著傘骨滴落，在她鞋尖濺起小小的水花，像一串來不及說出口的回應(yīng)。

傍晚，廣播站試音。

老舊的音箱發(fā)出“滋啦”一聲，像老人咳嗽。

林聽晚戴上耳機(jī)，指尖在調(diào)音臺旋鈕上輕輕撥動。

郵箱里躺著一封未讀郵件，標(biāo)題極簡：《晚玫的另一種花期》。

她點開，屏幕的藍(lán)光映在她睫毛上。

只有五行字：“如果玫瑰在暮春才開，一定是在等一個人。

那個人也許來得很晚，卻會把所有錯過的花期重新按快進(jìn)鍵?！?br>
落款：F.Q.她讀完，下意識抬頭。

窗外的雨停了，晚霞像打翻的玫瑰醬，從天空一路淌到教學(xué)樓頂。

對面的實驗樓天臺上，有人影逆光而立。

單手插兜，另一只手沖她晃了晃。

距離太遠(yuǎn)，看不清表情，卻有風(fēng)把少年白襯衫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，像一面無聲的旗。

林聽晚忽然覺得，暮春的風(fēng)不再涼了。

晚自習(xí)前，她坐在話筒前。

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：“投稿人F.Q.，己為您點一首《Roses》?！?br>
吉他前奏響起，電流聲混著窗外的晚霞，像有人悄悄按下命運的開關(guān)。

整個校園的燈閃了一下。

林聽晚把廣播稿折成小小方塊，塞進(jìn)抽屜。

——花期未晚，原來也有人悄悄在等。

放學(xué)鈴響。

林聽晚抱著空空的**箱回宿舍。

路過教學(xué)樓拐角，那朵被沈逢青碰過的手繪玫瑰被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。

旁邊多了一行鋼筆字：“等它全開那天，我再來。”

落款依舊是F.Q.，卻在右下角畫了一個極小的坐標(biāo)系——X軸上，玫瑰的弧度正緩緩向上，像一條等待被解開的函數(shù)。

林聽晚伸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條曲線。

——像觸碰一顆正在發(fā)芽的心。

夜風(fēng)帶著濕意，吹動林聽晚額前的碎發(fā)。

她站在公告欄前，把**箱抱得更緊，嘴角翹起一個很小的弧度。

——花期未晚。

原來也有人，在悄悄等她盛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