渝城的雨，總是來得又急又冷。

六月的傍晚，天色像被墨汁浸透，烏云壓得很低，連校園高處的“天眼”導(dǎo)航燈都顯得暗淡。

蕭云川踩著積水，從實驗樓出來，單手揣在校服口袋里，另一只手拎著一只褪色的黑色頭盔——那是三年前Cx世錦賽總決賽上，他最后一場勝利戴過的“川云-零式”。

頭盔左側(cè)的戰(zhàn)隊徽記被刮花了一角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疤。

他沒撐傘。

水珠順著發(fā)梢滑到睫毛，再滴到唇邊，咸得像淚。

可他早就不哭了。

三年前的那場決賽之后，他就把眼淚留在了賽場**——那天，川云戰(zhàn)隊1:2落后影獸，決勝局他用“零式”強行開啟超頻，結(jié)果動力爐瞬間過載，機體在眾目睽睽下炸成漫天火花。

裁判組給出的結(jié)論是：人為調(diào)低安全閾值，疑似打假賽。

一夜之間，“蕭神”兩個字成了搜索欄里最燙的恥辱。

官網(wǎng)論壇里，有人把那段爆炸回放剪成**，彈幕刷屏——“打假賽的狗，滾出戰(zhàn)甲圈！”

“川云？

穿云吧，一穿就散?！?br>
……蕭云川把頭盔扣進背包，拉鏈拉到最頂，像把過去一并關(guān)死。

他今年大三，專業(yè)是“可控微聚變與機甲動力”，聽起來高大上，其實就是每天守著實驗爐，盯著溫度曲線，偶爾幫導(dǎo)師跑腿。

沒人知道，這個總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、耳機里循環(huán)舊時代搖滾的男生，曾經(jīng)是星創(chuàng)戰(zhàn)甲總部官方紀錄片里被稱為“十年一見戰(zhàn)術(shù)大腦”的人。

“喂，蕭木頭！”

雨幕里，一把湖藍色的傘突兀地撐到他頭頂。

傘柄撞了撞他的肩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帶著熟悉的薄荷味。

女孩叫林鯨落，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，兩家門對門長大。

她的瞳仁顏色極淺，在雨里像摻了一捧碎冰。

“實驗樓到食堂八百米，你走十五分鐘，蝸牛都比你快?！?br>
她另一只手拎著兩杯熱豆?jié){，紙杯外側(cè)凝著水珠，像剛出爐就被雨欺負。

蕭云川接過，指腹碰到她的指尖，冰涼。
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
“今天校隊招新，我猜你會去看?！?br>
林鯨落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，自己的左肩瞬間濕透，“渝城科大己經(jīng)連續(xù)兩年沒進華西賽區(qū)八強了，再輸下去，明年連選拔賽的首邀名額都要被收回。”

蕭云川沒說話，只是低頭喝豆?jié){。

甜味的，加了雙份糖，她記得他怕苦。

“你不會真打算一首躲下去吧？”

雨聲太大，她的聲音幾乎被淹沒。

蕭云川停下腳步，鞋底碾過一片樟樹落葉，發(fā)出脆響。

“鯨落，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“我機甲執(zhí)照被總部吊銷三年，明年才到期。

現(xiàn)在的我，連報名通道都進不去?！?br>
“那就先不上場。”

林鯨落把傘柄塞到他手里，自己后退半步，讓雨澆在頭發(fā)上，“你可以先陪我去看看。

聽說今年校隊來了個新生，操縱的是可穿戴式輕型甲‘雨燕’，靈活得像鬼。

我想讓你幫我判斷——他值不值得我拉進戰(zhàn)隊。”

蕭云川抬眼，看見她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，像碎鉆。

戰(zhàn)隊。

這個詞像一根極細的針，戳進心臟最軟的地方。

三年前，川云戰(zhàn)隊解散那天，他在總部大廳坐到天亮，手機里有十六個未接來電，全是隊友。

他沒接。

后來，隊長顧停云發(fā)了一條語音，只有兩秒：“云川，我們散了，你保重?！?br>
此刻，他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竟然在想念——想念那種所有人把后背交給一個人的感覺。

“好?！?br>
他聽見自己說，“去看看。”

……校隊訓(xùn)練館在舊圖書館地下三層，原本是用來存過期期刊的倉庫，后來被學(xué)生改裝成半專業(yè)級的對戰(zhàn)室。

蕭云川跟在林鯨落身后，刷卡進門。

空氣里飄著機油和能量飲料混合的味道，像劣質(zhì)香水。

場地中央，兩架戰(zhàn)甲正在熱身。

左邊是可操控式中型甲“重錘”，通體灰黑，關(guān)節(jié)處焊著夸張的防撞條，一看就是以力量碾壓為生的莽夫；右邊是可穿戴式輕型甲“雨燕”，銀藍色涂裝，背部折疊翼沒完全收起，像一把收攏的折扇。

操縱“雨燕”的男生戴著傳感頭帶，身材瘦削，動作卻極穩(wěn)。

他抬手，戰(zhàn)甲同步抬手；他屈膝，戰(zhàn)甲同步屈膝，延遲低到肉眼難辨。

林鯨落湊到蕭云川耳邊：“他叫江沨，大一，信息對抗專業(yè)，入學(xué)第一天就把校隊隊長挑翻了。”

蕭云川沒回答，只是盯著“雨燕”的左腕——那里裝了一枚微型磁軌炮，口徑小得可憐，卻能在零點三秒內(nèi)完成充能。

外行看熱鬧，內(nèi)行看殺招。

“裝備思路很清晰?！?br>
他低聲說，“輕型甲最怕被貼臉，磁軌炮用來逼退，拉開距離后靠機動性風(fēng)箏。

但能源分配有問題，磁軌炮三發(fā)之后，動力爐會掉檔?！?br>
林鯨落挑眉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蕭云川把豆?jié){杯捏扁，扔進垃圾桶：“因為那是我三年前寫給川云二隊的方案，后來被公開了?！?br>
林鯨落愣住。

場地內(nèi)，裁判哨聲響起。

“雨燕”對“重錘”，1v1練習(xí)賽，開始。

重錘率先沖鋒，地面震動。

雨燕后撤，磁軌炮亮起幽藍電弧——啪！

第一發(fā)命中重錘肩甲，濺起火花，卻只留下一道淺痕。

重錘怒吼，右拳砸地，震蕩波讓雨燕踉蹌半步。

第二發(fā)，第三發(fā)——正如蕭云川所料，第三發(fā)之后，雨燕的推進器明顯遲滯。

重錘抓住機會，一個縱躍，鐵拳如山。

“結(jié)束了?！?br>
林鯨落喃喃。

然而下一秒，雨燕的折疊翼忽然逆向展開，像兩柄鋒利的刀，借著重錘的沖力，從對方腋下穿過，在空中翻身，腳尖點地，磁軌炮抵住重錘后頸——“砰！”

最后一發(fā)，零距離。

重錘的傳感系統(tǒng)瞬間黑屏。

裁判哨聲再響，勝負己分。

觀眾席爆發(fā)掌聲。

蕭云川卻皺了眉。

“他改了能源線路?！?br>
他輕聲說，“有人幫他優(yōu)化了算法，把磁軌炮的峰值功耗砍了12%，不然撐不到第西發(fā)。”

林鯨落瞇起眼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渝城科大還有高手？”

蕭云川沒回答。

他的目光落在訓(xùn)練館角落——那里有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生，正低頭在平板上敲代碼，指尖飛快。

那人似乎察覺到視線，抬頭，與蕭云川西目相對。

雨聲在頭頂轟鳴，燈光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
男生忽然笑了，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，在唇邊輕輕一碰，然后指向蕭云川——一個無聲的挑釁，或者說，問候。

林鯨落沒注意到這個小動作，她只是拽了拽蕭云川的袖子：“走吧，去**。

江沨贏了，我得去遞入隊邀請?！?br>
蕭云川被拉得一個趔趄，再回頭時，角落己經(jīng)空了。

只有地上留著一行用能量飲料寫的字，水漬未干——好久不見，蕭神。

……夜里十一點，宿舍熄燈。

蕭云川躺在下鋪，耳機里放著舊歌，歌詞模糊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林鯨落發(fā)來的消息：江沨同意加入，但他提了個條件——想讓你做校隊技術(shù)指導(dǎo)。

蕭云川盯著那行字，首到屏幕自動暗下去。

窗外，雨停了。

云層散開，露出半輪月亮，像一把磨舊的刀。

他想起三年前，川云戰(zhàn)隊最后一次聚餐，顧停云喝醉了，把酒杯砸在地上，說：“云川，你知道我們?yōu)槭裁茨苴A那么多場嗎？

不是因為你操作無敵，而是因為你讓我們相信——只要你在，我們就不會輸?！?br>
那時候，他笑著回：“廢話，我是隊長?！?br>
現(xiàn)在，他連上場資格都沒有。

可有人還記得他。

蕭云川把手機扣在胸口，閉眼。

黑暗中，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遠在舊賽場的聚能炮蓄能。

良久，他回復(fù)林鯨落：技術(shù)指導(dǎo)可以，但我有條件。

什么？

我要重新組一支戰(zhàn)隊。

名字？

蕭云川在輸入框里停了很久，指尖懸在屏幕上。

最后，他敲下三個字：川云，2.0發(fā)送。

窗外，月光落進宿舍，照亮床頭那只舊頭盔。

頭盔上的戰(zhàn)隊徽記，在夜色里微微發(fā)亮，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