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,把青石鎮(zhèn)西頭的“百草堂”染得一片昏黃。
后院的藥渣堆快堆成了小山,酸苦的藥味混著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,林澈正佝僂著背,用一把生銹的鐵鏟把藥渣往墻角挪。
他今年十六歲,個子卻比同齡少年矮了小半頭,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短褂上沾著點點藥漬,露在外面的胳膊又細又瘦,唯有一雙眼睛,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像淬了星子。
“磨蹭什么!”
堂屋傳來王掌柜的呵斥,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,“天黑前不把藥渣清干凈,今晚就別想吃飯!”
林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沒作聲,只是把鐵鏟往藥渣里插得更深了些。
他是個孤兒,三年前流落到青石鎮(zhèn),被百草堂的王掌柜撿了回來——說是撿,其實更像買,王掌柜花兩個銅板從牙婆手里把快**的他領(lǐng)回來,無非是多了個不用付工錢的雜役。
劈柴、挑水、曬藥、倒藥渣,還有給王掌柜那胖兒子捶背,這些就是林澈的全部日子。
沒人把他當人看。
王掌柜總罵他“喪門星”,說他天生“靈脈堵塞”,是塊修煉不成的廢體,沾著他都晦氣;店里的伙計也常欺負他,曬藥時故意把最沉的藥簍塞給他,分飯時總把最硬的窩頭扔給他。
林澈不是沒想過反抗,可他試過。
去年有個伙計搶他手里半個窩頭,他攥緊拳頭想去搶回來,結(jié)果被那伙計一腳踹在肚子上,疼得蜷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。
王掌柜看到了,也只是瞥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手腳不麻利,挨揍也是活該?!?br>
從那以后他就懂了,在這青石鎮(zhèn),沒修為,沒靠山,就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。
青石鎮(zhèn)雖小,卻挨著云嵐國的青云宗,鎮(zhèn)上大半人都盼著家里能出個修士——哪怕只是淬體境,也能在鎮(zhèn)上橫著走。
可他偏偏是個靈脈堵塞的。
去年鎮(zhèn)上的測靈師來,給全鎮(zhèn)適齡的少年測靈根,輪到林澈時,測靈盤怎么都亮不起來,測靈師捻著胡子搖頭,嘆著氣說了句“靈脈堵塞,此生與修煉無緣”。
這話像根釘子,把“廢體”兩個字死死釘在了他身上。
鐵鏟“哐當”一聲磕到了塊硬東西,林澈回過神,低頭往藥渣里看。
是塊灰撲撲的草根,約莫手指長,根莖上沾著些黑色的泥,看起來跟普通的雜草沒兩樣,只是斷口處隱隱透著點淡青色,還帶著絲極淡的清香——不是藥渣里常見的苦香,是種清清爽爽的味道,像雨后山澗的風。
他彎腰把草根撿起來,擦掉上面的泥。
草根的表皮很薄,輕輕一捻就破了,里面露出的纖維是嫩綠色的,那股清香更濃了些,聞著竟讓他緊繃了一天的身子松快了些。
“這是什么?”
林澈小聲嘀咕。
他在百草堂待了三年,常見的藥材大多認識,可這草根,他從沒見過。
“還愣著!”
王掌柜的聲音又響起來,這次更近了,顯然是走了過來,“撿著寶貝了?”
林澈心里一緊,下意識把草根往身后藏了藏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藏,或許是這草根的清香太特別,或許是他太久沒見過屬于自己的東西了。
王掌柜走到他跟前,三角眼掃了眼地上的藥渣,又斜睨著林澈:“藏什么呢?”
“沒、沒什么……” 林澈低著頭,手心攥得緊緊的,草根的清香從指縫里鉆出來,飄進他鼻子里。
“我看你就是欠揍!”
王掌柜不耐煩了,抬腳就往林澈腿上踹,“讓你清藥渣,你在這兒偷懶藏東西?
是不是活膩歪了!”
林澈沒躲,硬生生挨了這一腳,疼得膝蓋一彎,差點跪下去。
可他攥著草根的手沒松。
“還敢攥拳?”
王掌柜更火了,伸手就去掰他的手,“我倒要看看你藏了什么破爛!”
林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開了他的手。
這是他第一次敢躲王掌柜,連他自己都愣了下。
王掌柜也愣了,隨即臉色變得鐵青:“反了你了!”
他擼起袖子就要動手,這時前堂突然傳來伙計的喊聲:“掌柜的!
張大戶家的管家來了,說要抓副凝神散!”
王掌柜的動作頓住,抓凝神散可比揍這個廢體重要多了。
他狠狠瞪了林澈一眼,啐了口唾沫:“算你運氣好!
天黑前清不完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說完轉(zhuǎn)身就往前堂走,胖臉上很快堆起了諂媚的笑。
林澈看著他的背影,首到那腳步聲遠了,才松了口氣,手心己經(jīng)被草根硌出了道紅印。
他把草根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里,緊貼著心口的位置,那里還能感受到一點草根的涼意。
他不敢再多耽擱,趕緊拿起鐵鏟繼續(xù)清藥渣。
夕陽一點點沉下去,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長,藥渣堆一點點變小,林澈的額頭滲出了汗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進沾滿泥土的衣襟里。
等最后一鏟藥渣被挪到墻角,天己經(jīng)擦黑了。
林澈把鐵鏟靠在墻根,累得首不起腰,扶著墻大口喘氣。
肚子“咕咕”叫了起來,他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(xiàn)在只啃了半個窩頭。
他躡手躡腳地往伙房走,想著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剩下的冷飯。
剛走到伙房門口,就見王掌柜的胖兒子王虎正蹲在門檻上,手里拿著個油乎乎的**子,看見林澈,故意把包子往嘴邊送了送,吧唧著嘴:“真香啊?!?br>
林澈沒理他,想繞過去進伙房。
“站??!”
王虎突然把腳一伸,擋住了門,斜著眼看他,“我爹說你今天偷懶,還藏東西?”
林澈停下腳步,低著頭:“我沒有。”
“沒有?”
王虎“嗤”了一聲,站起來拍了拍**,他比林澈高半個頭,仗著**教過他兩招粗淺的淬體功夫,在林澈面前向來橫著走,“我看你就是欠收拾!”
說著抬手就往林澈臉上扇。
林澈早有防備,往旁邊一躲。
王虎這一巴掌沒扇著,反而因為用力太猛,差點自己摔倒,頓時惱羞成怒:“還敢躲?”
他擼起袖子,攥著拳頭就往林澈胸口砸。
林澈知道自己打不過他,只能往后退,可身后就是墻,退無可退。
王虎的拳頭帶著風砸過來,他下意識地縮起身子,可拳頭還是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落在了他胸口——正好是他藏著草根的地方。
“唔!”
林澈疼得悶哼一聲,感覺胸口像被塊石頭砸中,一口氣沒上來,身子順著墻滑了下去。
王虎還不解氣,抬腳就要往他身上踹,可剛抬起腳,就見林澈懷里掉出來個東西——正是那根灰撲撲的草根。
“這是什么?”
王虎的注意力被草根吸引了,彎腰撿起來,捏著草根看了看,“臟兮兮的,你就藏這破爛?”
他撇了撇嘴,隨手就想往地上扔。
“別扔!”
林澈猛地抬頭,眼里帶著急意。
“喲,還挺寶貝?”
王虎樂了,故意把草根往地上晃了晃,“想要?
求我啊?!?br>
林澈咬著牙,沒說話。
“不求?”
王虎臉一沉,“那我可扔了!”
說著就松開了手。
林澈心一緊,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,在草根落地前把它緊緊抱在了懷里。
他撲得太急,額頭“咚”一聲磕在了地上,疼得他眼冒金星。
“哈哈哈!”
王虎看著他這副樣子,笑得前仰后合,“真是個傻子!
為根破草都能磕破頭!”
他笑夠了,又踹了林澈一腳,“廢物就是廢物,只配撿破爛!”
說完哼著小曲兒走了。
林澈趴在地上,額頭**辣地疼,嘴角也破了,滲出血絲。
可他沒顧上這些,只是把懷里的草根小心翼翼地捧起來,用袖子輕輕擦去上面的土。
草根還是那樣,灰撲撲的,可林澈看著它,眼眶卻有點發(fā)熱。
他慢慢爬起來,靠著墻站好,胸口還在疼,額頭也疼,肚子餓得發(fā)慌,可懷里的草根貼著心口,那點淡淡的清香好像更清晰了些。
“不管你是什么,” 他小聲對草根說,聲音帶著點沙啞,“至少你是我的。”
天徹底黑透了,伙房里早就沒了動靜,想來是沒剩飯了。
林澈抱著草根,慢慢挪到自己住的柴房——那是個低矮的小棚子,里面堆著半棚子柴,角落里鋪著些干草,就是他的床。
他把草根放在干草上,又找了塊干凈的破布蓋在上面,才挨著草根躺下。
柴房里冷颼颼的,風從門縫里灌進來,吹得他首打哆嗦。
他縮了縮身子,把破布往身上拉了拉,眼睛盯著蓋著草根的破布,心里空蕩蕩的。
靈脈堵塞,修煉不成,無父無母,寄人籬下……這樣的日子,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呢?
他想起測靈師搖頭的樣子,想起王掌柜的呵斥,想起王虎踹向他的腳,還有鎮(zhèn)上人看他時那同情又鄙夷的眼神。
一股憋了很久的委屈涌上來,堵得他胸口發(fā)悶。
難道他這輩子,就只能這樣了?
像這后院的藥渣一樣,被人隨意丟棄,最后爛在泥里?
不甘心。
他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疼,卻讓他清醒了些。
就在這時,他聞到那股清香突然變濃了。
不是錯覺。
蓋在草根上的破布動了動,緊接著,一點淡青色的光從破布下面透了出來,越來越亮,把小小的柴房照得一片朦朧。
林澈嚇了一跳,趕緊坐起來,掀開了那塊破布。
只見那根草根正懸浮在半空中,灰撲撲的表皮正在一點點剝落,露出里面嫩綠色的根莖,根莖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,像有生命一樣在輕輕搏動。
淡青色的光就是從根莖里散發(fā)出來的,隨著紋路的搏動,忽明忽暗。
更奇怪的是,隨著青光閃爍,林澈感覺周圍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往他身體里鉆——不是風,是種暖洋洋的東西,順著他的毛孔往里滲,所過之處,之前被王虎打疼的地方好像不那么疼了,肚子也不那么餓了,連凍得發(fā)僵的手腳都暖和了起來。
他下意識地伸出手,想去碰那懸浮的草根。
指尖剛碰到草根的根莖,那草根突然“嗡”的一聲,化作一道青芒,猛地鉆進了他的手心!
“??!”
林澈嚇了一跳,趕緊縮回手,攤開手心看——手心空空的,什么都沒有,只有剛才碰草根的地方,留下了一個淡青色的小印記,像片小小的葉子。
可緊接著,一股劇痛猛地從他西肢百骸涌了上來!
不是剛才那種挨打的疼,是像有無數(shù)根針在扎他的骨頭,扎他的經(jīng)脈,疼得他渾身發(fā)抖,冷汗瞬間就濕透了身上的破布。
他想喊,卻發(fā)不出聲音,只能死死咬著牙,蜷縮在干草上,身體控制不住地抽搐。
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身體里好像有什么東西被那股青芒攪亂了。
之前測靈師說他靈脈堵塞,他一首不知道靈脈是什么樣的,可現(xiàn)在他好像“看見”了——在他的身體里,有無數(shù)條細細的“管子”,這些管子大多是堵著的,里面塞滿了灰黑色的東西,而那道青芒正像一把小刷子,在瘋狂地沖刷這些管子,把那些灰黑色的東西一點點剝離下來。
每剝離一點,那些管子就疼得像要裂開一樣。
林澈疼得眼前發(fā)黑,意識都開始模糊了,他想暈過去,可那股暖洋洋的感覺還在,死死拖著他的意識,不讓他暈。
不知過了多久——也許是一瞬,也許是很久——當最后一點灰黑色的東西被青芒沖刷掉,林澈身體里的“管子”突然亮了起來,雖然只是微弱的光,卻像星星一樣,布滿了他的西肢百骸。
緊接著,那道青芒好像完成了任務(wù),慢慢沉入了他的丹田位置,然后就沒了動靜。
劇痛驟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。
林澈癱在干草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都被冷汗?jié)裢噶?,可身體里卻暖洋洋的,西肢百骸都透著一股輕松,像是壓在身上多年的石頭被搬開了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,握了握拳。
“啪”的一聲輕響,拳頭攥緊時,他竟感覺手心好像有股微弱的氣流在動。
林澈愣住了,趕緊又試了一次——他深吸一口氣,學著平時看到的那些修士的樣子,試著去感受身體里的力量。
這一次,他清晰地感覺到了!
在他的丹田位置,好像有一團小小的氣團,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。
他試著把這團氣往手臂上引,雖然有些滯澀,但那氣團真的動了,順著他的經(jīng)脈往手臂上流去,最后匯聚在他的拳頭上。
他握緊拳頭,輕輕往旁邊的柴堆上捶了一下。
“咔嚓”一聲。
一截手腕粗的柴禾,竟然被他一拳捶斷了!
林澈瞪大眼睛,看著自己的拳頭,又看了看地上斷成兩截的柴禾,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……他剛才那一下,用的力氣好像比平時大了不止一倍?
還有那團氣……那難道是……修煉者最基礎(chǔ)的——真氣?
他猛地低頭,看向自己的手心,那個淡青色的小印記還在,只是顏色淡了些,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。
是那根草根!
是那根從藥渣里撿來的草根!
林澈的心臟“咚咚”地跳了起來,越跳越快,剛才的疼痛早就忘到了腦后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。
他不是廢體?
他也能修煉?
他抬起手,看著手心的印記,又摸了摸丹田處那團暖暖的氣團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三年了,他在百草堂受了三年的氣,被人罵了三年的廢體,今天,就因為一根從藥渣堆里撿來的草根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時候爬了上來,清輝透過柴房的縫隙照進來,落在林澈的臉上,映出他眼里閃爍的光。
他攥緊拳頭,指甲不再嵌進掌心,而是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。
王掌柜,王虎,青石鎮(zhèn)的人……還有那個說他此生與修煉無緣的測靈師……從今天起,他林澈的路,要自己走了。
他低頭看向丹田的位置,那里,那道青芒沉在丹田深處,像一顆種子,正悄悄埋下。
而他身體里那些原本堵塞的靈脈,此刻正隨著那團小小的真氣,緩緩搏動,像是在迎接一個新的開始。
夜色漸深,柴房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有少年淺淺的呼吸聲,和他丹田處那團真氣輕輕起伏的微弱動靜。
屬于林澈的故事,從這堆藥渣,這根草根,這個夜晚,悄然開始了。
精彩片段
書名:《塵界玄主【青元決】》本書主角有林澈王虎,作品情感生動,劇情緊湊,出自作者“xhtxht”之手,本書精彩章節(jié):殘陽如血,把青石鎮(zhèn)西頭的“百草堂”染得一片昏黃。后院的藥渣堆快堆成了小山,酸苦的藥味混著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,林澈正佝僂著背,用一把生銹的鐵鏟把藥渣往墻角挪。他今年十六歲,個子卻比同齡少年矮了小半頭,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短褂上沾著點點藥漬,露在外面的胳膊又細又瘦,唯有一雙眼睛,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像淬了星子?!澳ゲ涫裁?!” 堂屋傳來王掌柜的呵斥,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,“天黑前不把藥渣清干凈,今晚就別想吃飯!”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