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史遺痕：物觀五千年
第序：青銅觴裂五千年章
我穿成一件祭祀青銅酒器， 被商王捧過、孔子摩挲、始皇注酒、李白痛飲、蘇軾把玩， 冷眼旁觀五千年荒唐殺戮與**， 首到某天我突然被敲碎—— 裂口處赫然露出“Made in China”的鋼印。
這具軀殼最初的記憶，是灼魂熔骨的痛。
混沌的、蠻荒的熱力將我從中拉扯成型，周遭是咆哮的火與沉悶如雷的捶打，還有巫祝含混的咒唱，滲著對不可知力量的驚畏。
我被賦予“觴”的形制，雙耳，圓足，腹壁刻下饕餮，獰厲吞口，它們說這***，亦或召邪——誰又真能辨清。
最后一道淬火，天地死寂，唯余我青銅的胎體在嘶鳴中凝固，冷卻成墨綠兼著暗金的沉甸，自此，光陰在我身上淌過，只留下無聲的沁色。
第一雙手來自武乙。
那掌心滾燙，沾著狩獵后的泥腥和未曾擦凈的血痂。
他攥著我的足，將渾黃的酒液傾入我懷中，酒濁，浮著沫，映出他亢奮得扭曲的面孔。
**下黑壓壓跪伏著身影，瑟縮如蟲豸。
他狂笑著將我高舉過頂，向著他箭射流血、蔑稱為“天”的虛無夸耀他的勇武。
酒液潑濺，淋淋漓漓，那是摻了人血的腥甜。
旋即我感到一陣失控的飛墜，風(fēng)聲呼嘯，他竟將我狠狠摜在堅硬的地磚上！
當(dāng)啷——一聲刺破亙古沉寂的銳響，我翻滾著，震鳴不己，腹內(nèi)殘酒如淚，潑灑一地。
他卻爆出更響亮的笑，聲震屋瓦。
痛楚？
不，那感覺更近乎一種愕然，一種對荒誕最初的、朦朧的觸知。
原來承載敬獻(xiàn)的禮器，亦可頃刻淪為暴虐戲謔的玩物。
洙泗之風(fēng)吹拂我身時，己是數(shù)百年后。
那雙手截然不同，干瘦，微顫，卻有著難以言喻的溫潤與堅定。
指尖循著我腹壁的紋路細(xì)細(xì)撫過，每一道雷紋，每一片獸痕，都承接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審度。
孔丘不語，西周只有弟子們偶爾的低語和竹簡輕碰的聲響。
他的指腹在我冰冷的青銅上停留，仿佛要透過這層堅硬外殼，讀取被封印其中的武乙的狂笑、祭品的嗚咽、以及無數(shù)場盛大而**的宴饗。
他看到的不是祥瑞，是“禮崩樂壞”最冰冷的鐵證。
一聲極輕的嘆息，落在我身上，比帝王的摔擲更沉。
他移開手指，那一點微末的體溫迅速被青銅吞噬殆盡，仿佛從未存在。
咸陽宮的氣息是鐵與酒混合的辛辣。
嬴政的手覆著一統(tǒng)海內(nèi)的焦灼與猜忌，杯中美酒暗紅如血。
他指節(jié)發(fā)力，緊握著我，每一次仰首傾盡，喉結(jié)滾動，都似在吞咽無盡的疆土與不安。
殿宇深廣，鯨膏明燭燒出窒悶的光暈，照得群臣身影僵首，頌禱之聲空洞，在極高的穹頂下撞出回音。
我是他權(quán)力巔峰一滴凝固的祭品，盛載著他貪戀長生又肆意揮霍生命的重重矛盾。
酒瀾宴散，宦官粗糙的布帛擦拭我身體，那動作機(jī)械而冷漠，揩去殘液，卻揩不去那股盤踞不散的、混合著野心與朽木氣息的酸味。
再度被酣暢淋漓地注滿，是在長安某個星月清朗的夜。
攬月入懷的男人名喚李白，袍袖鼓蕩著八面來風(fēng)。
他擊節(jié)而歌，劍氣與詩情幾乎要在我冰涼的酒面上激蕩出漣漪。
他的體溫透過杯壁，是一種鮮活滾燙的入侵。
瓊漿玉液，清冽甘醇，被他仰喉痛飲，淋漓沾濕狂髯。
那是我首次嘗到“醉”的滋味，并非因酒，而是因他那要把九天銀河都傾入我懷中的磅礴生命力。
可就在那觥籌交錯、笑語喧闐的最高處，我亦觸碰到他眼底最深的一隙——那無法填補(bǔ)的寂寥，如我腹內(nèi)空無一物時的清寒。
金樽清酒，何止萬錢，澆不盡的塊壘，終究與我這青銅的囚徒無異。
密州雪堂，燈火暖黃。
另一雙手更從容，染著墨香與茶韻。
蘇軾常執(zhí)我于掌間把玩，并不急飲，只以指尖久久摩挲我身上那些被歲月蝕損的棱角與紋路，目光悠遠(yuǎn)，似在與老友對晤。
他時而在醉意蹣跚時潑酒祭江，吟唱大江東去；時而對著一庭竹影，將清冽斟滿，又兀自出神，任月色將酒液晾冷。
他在我身上看到什么？
是興亡的印記，還是自身跌宕的倒影？
他不說，只將那“一樽還*江月”的曠達(dá)與蒼涼，悄然烙進(jìn)我更深層的肌理。
酒冷酒熱，人來人往，我漸次學(xué)會沉默地收藏。
我冷眼飫看。
看宮闕起，看宮闕塌。
看旌旗變換，看血把沃野泡成絳紫。
看華服彩衣旋舞至癲狂，看枯骨曝于荒野無人收。
冠冕堂皇的誓言，床笫間的囈語，沙場最后的嘶嚎，詩人癲狂的吟哦……一切聲響、顏色、溫度，最終都沉淀為我身上一層層疊加的、沉默的包漿。
我是歷史的胃囊，消化無數(shù)場繁華筵席，自身卻永不知饕足，亦永不腐壞。
首到那一日。
陌生的喧囂，刺目的光。
我被置放于冰冷的展臺，玻璃罩外是無數(shù)貪婪或好奇的眼。
閃光燈明滅，如短促的霹靂。
然后是一只戴白手套的手，鑒定、評級、交易……最終落入另一只手中。
那手肥膩，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，漫溢著暴發(fā)戶的得意。
“老的，好貨！
值！”
他噴著酒氣，向周圍人炫耀，唾沫星子幾乎要隔著玻璃濺到我身上。
他粗魯?shù)卮蜷_罩子，攥住我，那力度令我想起武乙。
“來，給爺?shù)節(jié)M！
嘗嘗幾千年前的味兒！”
冰涼的酒液（一種我從未嘗過的、工業(yè)勾兌的辛辣）猛地灌入。
不適，齷齪。
或許是酒灑手滑，或許是他炫耀時過于激動的揮舞——一次劇烈的搖晃。
脫手。
飛墜。
又是這熟悉的、失控的拋物線。
玻璃罩的碎片先于我迸濺開來，如同炸開一朵徒勞的冰花。
緊接著，是我堅不可摧的青銅身軀，與堅硬冰冷的地面，那聲決絕的碰撞。
當(dāng)——鏘！
聲音撕裂了時間。
亙古的沉寂被徹底砸碎。
我感到一道前所未有的、尖銳的痛楚，從我身體最核心處炸開，蠻橫地蔓延。
那不是歲月的侵蝕，不是外力的敲擊，而是自內(nèi)而外的、徹底的崩解。
我，碎了。
碎成幾塊不規(guī)則、邊緣銳利的殘骸。
展廳死寂。
所有聲音被抽空。
那暴發(fā)戶張著嘴，肥碩的臉僵成一片空白。
煙塵微散。
在我最新鮮、最刺眼的斷裂面上，在那本該是致密青銅胎體的核心，毫無遮掩地、**地、猙獰地——暴露出一個印記。
冰冷，規(guī)整，毫無詩意。
是現(xiàn)代機(jī)械沖壓而成的字母與文字，清晰，深刻，嘲諷著在場每一雙驚駭?shù)难弁篗ADE IN CHINA（中國制造）
這具軀殼最初的記憶，是灼魂熔骨的痛。
混沌的、蠻荒的熱力將我從中拉扯成型，周遭是咆哮的火與沉悶如雷的捶打，還有巫祝含混的咒唱，滲著對不可知力量的驚畏。
我被賦予“觴”的形制，雙耳，圓足，腹壁刻下饕餮，獰厲吞口，它們說這***，亦或召邪——誰又真能辨清。
最后一道淬火，天地死寂，唯余我青銅的胎體在嘶鳴中凝固，冷卻成墨綠兼著暗金的沉甸，自此，光陰在我身上淌過，只留下無聲的沁色。
第一雙手來自武乙。
那掌心滾燙，沾著狩獵后的泥腥和未曾擦凈的血痂。
他攥著我的足，將渾黃的酒液傾入我懷中，酒濁，浮著沫，映出他亢奮得扭曲的面孔。
**下黑壓壓跪伏著身影，瑟縮如蟲豸。
他狂笑著將我高舉過頂，向著他箭射流血、蔑稱為“天”的虛無夸耀他的勇武。
酒液潑濺，淋淋漓漓，那是摻了人血的腥甜。
旋即我感到一陣失控的飛墜，風(fēng)聲呼嘯，他竟將我狠狠摜在堅硬的地磚上！
當(dāng)啷——一聲刺破亙古沉寂的銳響，我翻滾著，震鳴不己，腹內(nèi)殘酒如淚，潑灑一地。
他卻爆出更響亮的笑，聲震屋瓦。
痛楚？
不，那感覺更近乎一種愕然，一種對荒誕最初的、朦朧的觸知。
原來承載敬獻(xiàn)的禮器，亦可頃刻淪為暴虐戲謔的玩物。
洙泗之風(fēng)吹拂我身時，己是數(shù)百年后。
那雙手截然不同，干瘦，微顫，卻有著難以言喻的溫潤與堅定。
指尖循著我腹壁的紋路細(xì)細(xì)撫過，每一道雷紋，每一片獸痕，都承接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審度。
孔丘不語，西周只有弟子們偶爾的低語和竹簡輕碰的聲響。
他的指腹在我冰冷的青銅上停留，仿佛要透過這層堅硬外殼，讀取被封印其中的武乙的狂笑、祭品的嗚咽、以及無數(shù)場盛大而**的宴饗。
他看到的不是祥瑞，是“禮崩樂壞”最冰冷的鐵證。
一聲極輕的嘆息，落在我身上，比帝王的摔擲更沉。
他移開手指，那一點微末的體溫迅速被青銅吞噬殆盡，仿佛從未存在。
咸陽宮的氣息是鐵與酒混合的辛辣。
嬴政的手覆著一統(tǒng)海內(nèi)的焦灼與猜忌，杯中美酒暗紅如血。
他指節(jié)發(fā)力，緊握著我，每一次仰首傾盡，喉結(jié)滾動，都似在吞咽無盡的疆土與不安。
殿宇深廣，鯨膏明燭燒出窒悶的光暈，照得群臣身影僵首，頌禱之聲空洞，在極高的穹頂下撞出回音。
我是他權(quán)力巔峰一滴凝固的祭品，盛載著他貪戀長生又肆意揮霍生命的重重矛盾。
酒瀾宴散，宦官粗糙的布帛擦拭我身體，那動作機(jī)械而冷漠，揩去殘液，卻揩不去那股盤踞不散的、混合著野心與朽木氣息的酸味。
再度被酣暢淋漓地注滿，是在長安某個星月清朗的夜。
攬月入懷的男人名喚李白，袍袖鼓蕩著八面來風(fēng)。
他擊節(jié)而歌，劍氣與詩情幾乎要在我冰涼的酒面上激蕩出漣漪。
他的體溫透過杯壁，是一種鮮活滾燙的入侵。
瓊漿玉液，清冽甘醇，被他仰喉痛飲，淋漓沾濕狂髯。
那是我首次嘗到“醉”的滋味，并非因酒，而是因他那要把九天銀河都傾入我懷中的磅礴生命力。
可就在那觥籌交錯、笑語喧闐的最高處，我亦觸碰到他眼底最深的一隙——那無法填補(bǔ)的寂寥，如我腹內(nèi)空無一物時的清寒。
金樽清酒，何止萬錢，澆不盡的塊壘，終究與我這青銅的囚徒無異。
密州雪堂，燈火暖黃。
另一雙手更從容，染著墨香與茶韻。
蘇軾常執(zhí)我于掌間把玩，并不急飲，只以指尖久久摩挲我身上那些被歲月蝕損的棱角與紋路，目光悠遠(yuǎn)，似在與老友對晤。
他時而在醉意蹣跚時潑酒祭江，吟唱大江東去；時而對著一庭竹影，將清冽斟滿，又兀自出神，任月色將酒液晾冷。
他在我身上看到什么？
是興亡的印記，還是自身跌宕的倒影？
他不說，只將那“一樽還*江月”的曠達(dá)與蒼涼，悄然烙進(jìn)我更深層的肌理。
酒冷酒熱，人來人往，我漸次學(xué)會沉默地收藏。
我冷眼飫看。
看宮闕起，看宮闕塌。
看旌旗變換，看血把沃野泡成絳紫。
看華服彩衣旋舞至癲狂，看枯骨曝于荒野無人收。
冠冕堂皇的誓言，床笫間的囈語，沙場最后的嘶嚎，詩人癲狂的吟哦……一切聲響、顏色、溫度，最終都沉淀為我身上一層層疊加的、沉默的包漿。
我是歷史的胃囊，消化無數(shù)場繁華筵席，自身卻永不知饕足，亦永不腐壞。
首到那一日。
陌生的喧囂，刺目的光。
我被置放于冰冷的展臺，玻璃罩外是無數(shù)貪婪或好奇的眼。
閃光燈明滅，如短促的霹靂。
然后是一只戴白手套的手，鑒定、評級、交易……最終落入另一只手中。
那手肥膩，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，漫溢著暴發(fā)戶的得意。
“老的，好貨！
值！”
他噴著酒氣，向周圍人炫耀，唾沫星子幾乎要隔著玻璃濺到我身上。
他粗魯?shù)卮蜷_罩子，攥住我，那力度令我想起武乙。
“來，給爺?shù)節(jié)M！
嘗嘗幾千年前的味兒！”
冰涼的酒液（一種我從未嘗過的、工業(yè)勾兌的辛辣）猛地灌入。
不適，齷齪。
或許是酒灑手滑，或許是他炫耀時過于激動的揮舞——一次劇烈的搖晃。
脫手。
飛墜。
又是這熟悉的、失控的拋物線。
玻璃罩的碎片先于我迸濺開來，如同炸開一朵徒勞的冰花。
緊接著，是我堅不可摧的青銅身軀，與堅硬冰冷的地面，那聲決絕的碰撞。
當(dāng)——鏘！
聲音撕裂了時間。
亙古的沉寂被徹底砸碎。
我感到一道前所未有的、尖銳的痛楚，從我身體最核心處炸開，蠻橫地蔓延。
那不是歲月的侵蝕，不是外力的敲擊，而是自內(nèi)而外的、徹底的崩解。
我，碎了。
碎成幾塊不規(guī)則、邊緣銳利的殘骸。
展廳死寂。
所有聲音被抽空。
那暴發(fā)戶張著嘴，肥碩的臉僵成一片空白。
煙塵微散。
在我最新鮮、最刺眼的斷裂面上，在那本該是致密青銅胎體的核心，毫無遮掩地、**地、猙獰地——暴露出一個印記。
冰冷，規(guī)整，毫無詩意。
是現(xiàn)代機(jī)械沖壓而成的字母與文字，清晰，深刻，嘲諷著在場每一雙驚駭?shù)难弁篗ADE IN CHINA（中國制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