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的風(fēng)像淬了冰的刀，刮得青云宗后山的枯枝簌簌作響。

沈青禾裹著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，弓著背往焚化爐方向挪，背上的竹筐壓得肩胛骨生疼——那里面堆著半筐發(fā)黑的靈植殘枝，是雜役院今早派給她的“美差”：焚化后山廢棄靈草。

“青禾丫頭，把這餅子揣著?！?br>
雜役院門口，柳婆子顫巍巍塞來半塊冷硬的麥餅，枯樹皮似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，“后山風(fēng)大，別餓暈在道上。”

老人眼角的皺紋里凝著霜，聲音輕得像飄雪，“趙炎那混小子今早帶著外門弟子巡山，你見著了繞遠點?！?br>
沈青禾喉頭發(fā)緊，把麥餅往懷里捂了捂。

這半塊餅是柳婆子省了三日的口糧——她知道的，老人每頓只喝半碗菜粥。

“知道了，婆?！?br>
她低頭應(yīng)著，指尖觸到頸間的青玉佩，那是母親留她的唯一遺物，貼著心口的溫度，像團若有若無的火。

山徑陡得近乎垂首，沈青禾的棉鞋早被雪水浸透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。

竹筐里的枯枝刮得手背生疼，她數(shù)著地上的碎石子挪步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數(shù)到第七十八塊時，頭頂突然炸開刺耳的笑：“喲，這不是廢靈根的沈雜役么？”

趙炎穿著簇新的玄色外門弟子服，手里拎著個同樣裝靈草的竹筐，正斜倚在道旁的老松樹下。

他煉氣三層的修為在晨霧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嘴角挑著陰鷙的笑：“我當是誰背這么個破筐，合著是連靈田的土都不配碰的廢物。”

圍觀的外門弟子哄笑起來。

沈青禾垂著頭，指甲掐進掌心——她認得這些人，昨日還在靈田外指摘她“碰過的水都臟了靈植”。

竹筐突然被猛力一撞，腐臭的靈草混著雪水劈頭蓋臉砸下來，爛葉糊在她睫毛上，她踉蹌兩步，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。

“廢物就該干廢物的活?！?br>
趙炎踹了腳地上的爛草堆，玄色靴底碾過一片發(fā)黑的靈葉，“你倒是說說，你這廢靈根，能種出半株一階草么？”

他忽然彎腰，捏起她懷里露出一角的麥餅，“倒是會偷嘴？”

“不是偷的?！?br>
沈青禾聲音發(fā)顫，卻死死攥住麥餅的一角。

那是她今日唯一的口糧，若沒了……她不敢想。

趙炎的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，突然嗤笑一聲：“算你識相?！?br>
他松開手，卻在沈青禾要收回時猛一用力——麥餅“刺啦”裂成兩半，碎渣簌簌落在雪地上。

“臟東西也配吃？”

他踢了腳雪堆，碎餅立刻被白雪埋了個干凈。

沈青禾盯著那片雪地，喉嚨里像塞了團凍硬的棉絮。

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，像破風(fēng)箱似的，可終究沒敢抬頭——外門弟子的拳頭比寒風(fēng)更冷，她挨過太多回了。

焚化爐的青煙在山坳里飄著，沈青禾蹲在爐前，用凍得發(fā)紅的手撿枯枝。

風(fēng)卷著灰燼撲在臉上，她瞇起眼，卻突然頓住——爐邊的雪堆里，一抹幽藍的光在暗夜里似的，明明滅滅。

是月影芝！

她渾身一震。

這是三品靈藥，能溫養(yǎng)經(jīng)脈，宗門藥閣的賬本上寫得清楚：每株都要登記入庫。

可此刻這株的根須上還沾著新土，顯然是剛被拔下不久。

“看什么？”

冷颼颼的聲音從背后炸響。

沈青禾還沒回頭，后領(lǐng)己被人攥住，整個人被踢得雙腳離地。

趙炎的臉近在咫尺，瞳孔里燃著陰火：“敢偷瞧老子的東西？”

“我沒……沒什么？”

趙炎掐著她的后頸往爐邊推，“廢靈根也配看三品藥？

你當自己是丹峰的長老？”

他突然松開手，沈青禾踉蹌著撞在焚化臺邊緣，膝蓋磕在青石板上，疼得眼前發(fā)黑。

“明日卯時，去斷崖下?lián)炜葜??！?br>
趙炎蹲下來，指尖劃過她發(fā)間沾的爛草，“要是敢跟人說半個字——”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，迫使她看向懸崖方向，“這后山的狼，最愛啃雜役的骨頭?！?br>
沈青禾想掙開，可趙炎的手像鐵鉗。

她盯著對方腰間晃動的外門令牌，突然想起柳婆子今早的話：“外門**快到了，趙炎那小子急著湊貢獻點。”

原來如此，他偷月影芝是要賣了換資源。

“聽明白沒？”

趙炎的拇指碾過她裂開的唇，“嗯？”

“明白?！?br>
沈青禾咬著牙，聲音細若蚊蠅。

趙炎滿意地笑了，站起身拍了拍衣袖：“算你識相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卻又像是想起什么，突然一腳踹在她膝蓋上。

沈青禾悶哼一聲，整個人順著焚化臺邊緣滑下去，手忙腳亂抓住臺沿的青石板，指縫里滲出血來。

“廢物就該待在該待的地方?！?br>
趙炎俯下身，眼里的笑意像淬了毒，“比如——”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，“崖底?！?br>
風(fēng)雪灌進喉嚨的瞬間，沈青禾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
她死死攥住頸間的玉佩，那玉突然燙得驚人，像要融進血肉里。

風(fēng)在耳邊呼嘯，她看見懸崖上趙炎的身影越來越小，看見雪地里自己摔落的軌跡，最后是一片刺目的白——劇痛從脊背炸開，她摔進崖底的雪坑，積雪灌進領(lǐng)口，冷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鮮血從口鼻溢出，染紅了胸前的玉佩，那玉的光卻更亮了，像一團溫柔的火，順著血管往西肢百骸鉆。

意識逐漸模糊前，沈青禾想：我還不能死……可這世上，誰還會記得一個雜役的名字？

雪地上的血痕被風(fēng)卷著雪粒覆蓋，只余那枚青玉佩，仍在她心口明明滅滅地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