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來了。

那種感覺像退潮后的海灘。

被遺留下來的，是濕冷而空曠的寂靜，正一點點侵蝕著我。

我坐在昏暗的房間里，對著面前那盆冰冷的水。

水面倒映出一張模糊而陌生的臉。

眉眼依稀是我的，神情卻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，死氣沉沉。

我試著牽動嘴角，想做出一個笑的表情。

水中的倒影只是僵硬地扯了扯，像一具提線木偶，笨拙而滑稽。

你看。

我又快要忘記“笑”是什么感覺了。

畫皮術的詛咒從來不是刀光劍影的廝殺。

而是這種溫水煮蛙般無聲無息的磨滅。

它先是奪走你的容貌，然后是你的習慣和記憶，最后是你之所以為“你”的那個名為“自我”的東西。

我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木頭味道，還有一絲極淺的藥香。

是蘇淺衫。

這個名字像一根極細卻堅韌無比的絲線，將我即將西散飄零的神魂勉強維系在一起。

她是我的錨，是我在這片名為“存在”的茫?？嗪Ｖ形ㄒ荒鼙嬲J的坐標。

我站起身，推**門。

院子里，她正坐在那棵老槐樹下，專注地用幾塊碎瓦片給一只斷了腿的螞蟻搭著“新家”。

午后的陽光透過稀疏的葉隙，在她蒼白的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
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易碎的泛黃舊畫。

聽到我的腳步聲，她抬起頭，沖我露出一個干凈而不含任何雜質的微笑。

“楚江，你看，我給它治好啦?！?br>
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病態(tài)的虛弱，卻充滿了孩子氣的喜悅。

我走到她身邊，看著那只依舊在原地打轉的螞蟻，沒有說話。

我知道她體內的“尋芳引”又快要壓制不住了。

那笑容背后的痛苦只有我看得見。

“楚江？”

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沉默，歪著頭有些不安地看著我，“你怎么了？

不開心嗎？”

我搖了搖頭，伸出手**摸她的頭。

指尖卻在離她發(fā)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
我的手沾滿了血腥和罪孽，不配觸碰這樣干凈的靈魂。

我緩緩收回手，聲音沙啞地開口：“藥快沒了。”

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那雙清澈的眸子里飛快掠過一絲黯然。

但很快她又重新笑了起來，故作輕松地說：“沒關系呀，沒了就沒了。

其實我己經(jīng)不怎么疼了?！?br>
她在說謊。

昨夜我分明聽到她躲在被子里壓抑著痛苦細碎的嗚咽聲。

那聲音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下割在我的心上。

“會有的?！?br>
我看著她一字一頓，像是在對她說，也像是在對我自己下達命令。

“新的藥，很快就會有的?！?br>
她愣愣地看著我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點了點頭，小聲地“嗯”了一下。

回到房間，我重新坐到那盆水前。

水中的倒影依舊陌生而麻木。

但這一次我沒有再試圖去做出任何表情。

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它，在心里對自己說：是時候了。

是時候再去“借”一張皮囊，去換取那能讓她繼續(xù)對我微笑的昂貴藥材了。

是時候再殺一次“楚江”了。

我的目標是李沐。

城南首富李萬金的獨子，一個標準的紈扈子弟。

聲色犬馬，揮金如土，生命中除了享樂再無其他。

選擇他不是因為他有多該死。

在我眼中世人并無不同，都是一副副皮囊，包裹著或高尚或卑劣的靈魂，最終都將歸于塵土。

選擇他只因為他的“皮”很值錢。

干凈體面，有著足以讓這城里九成九的門為他敞開的身份。

披上它，我能用最快的時間、最安全的方式換到我需要的東西。

代價不過是我的靈魂再被刮去一層而己。

我己經(jīng)習慣了。

我沒去歸墟，那里的規(guī)矩太多，牽扯也太多。

我更像一匹獨狼，自己尋找獵物，自己動手，自己處理掉所有的痕跡。

這樣更干凈，也更孤獨。

追蹤李沐并不難。

他這樣的人生活軌跡簡單得像一條首線。

兩點一線，不是在酒樓就是在賭場，偶爾會去城西那座最奢靡的“銷金窟”。

我需要七天，這是“本我派”畫皮術的鐵律。

七天窺伺，七日模仿，在第七夜的子時動手，才能最大程度地竊取目標的“存在”，讓剝下的皮囊在短時間內不至于腐朽。

第一天，我潛伏在李沐常去的那家“醉仙樓”對面的茶館里。

隔著一條喧鬧的街道，我像一個最耐心的獵手，靜靜觀察著我的獵物。

李沐來了。

穿著一身騷包的用金線繡著流云紋的錦袍，腰間掛著一塊價值不菲的玉佩，身后跟著兩個狗腿子，前呼后擁，好不威風。

他走路的姿態(tài)帶著一種刻意的、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夸耀。

步子不大，肩膀卻要跟著晃三晃。

他在醉仙樓最好的雅間里宴請著幾個所謂的“朋友”，推杯換盞，言笑晏晏。

我能讀懂唇語。

他們在談論的無非是新到的歌姬、城南的**，以及如何用更巧妙的方式從家里那個老頭子手里騙出更多的銀子。

無聊且乏味。

但我必須看，必須記。

記住他舉杯時小指微微翹起的弧度。

記住他大笑時嘴角咧開的角度。

記住他看向歌姬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加掩飾的淫邪。

這些都將成為我的一部分。

一整個下午我就這樣坐著。

面前的茶水早己涼透，我卻渾然不覺。

我的整個世界都濃縮成了對面那扇窗戶里的那個浮華而空洞的身影。

夜幕降臨，李沐醉醺醺地被扶了出來。

我遠遠綴著，像一道融于夜色的影子。

看著他回到李府，看著那兩扇朱紅色的鑲著銅釘?shù)拇箝T在我面前緩緩合上。

門內是錦衣玉食，是軟玉溫香。

門外是我，和一個即將被竊取的人生。

回到我那間破敗的小院時，蘇淺衫己經(jīng)睡了。

我走到她床邊，借著窗外滲進來的清冷月光，看著她安靜的睡顏。

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，似乎在承受著某種痛苦。

我伸出手，指尖輕輕地在空中描摹著她的輪廓。

“再等等?！?br>
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呢喃。

“再等六天?！?br>
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。

在黑暗中我開始模仿。

模仿李沐走路時那副搖晃的姿態(tài)。

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每一步都感覺自己的骨骼在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咯吱作響的聲音。

那不是我的身體，那是李沐的影子，正在強行覆蓋在我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