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十七分，上海陸家嘴的摩天樓群依然亮著大半，像一片冰冷的、嵌入夜空的集成電路。

在其中一棟樓的第三十三層，林夏的AR眼鏡深處，一片猩紅驟然炸開。

不是警報，是“血”。

淡紅色的液體，帶著鐵銹與銅線的奇特氣味，正從鈦合金鏡框的縫隙間滲出，在她蒼白的下頜凝成一滴，最終墜落，“嗒”地一聲，在那把布滿歲月劃痕的焊槍旁暈開一小片潮痕。

她猛地后仰，人體工學椅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

后腰狠狠撞在背后洞開的服務(wù)器機柜上，三十六塊硬盤的報警蜂鳴聲瞬間撕裂機房死寂的空氣，尖銳得讓她太陽穴突突首跳——像極了三年前那場車禍里，此起彼伏、永無止境的急救車鳴笛。

視網(wǎng)膜上，那片猩紅并未消失。

那是一張動態(tài)熱力圖，“2025年度互聯(lián)網(wǎng)從業(yè)者健康風險預(yù)測模型”，此刻正以一種違背所有數(shù)據(jù)可視化原則的方式劇烈扭曲、蠕動，最終定格成一個詭異而痛苦的形態(tài)——一個巨大的、脈動著的**。

陸家嘴的金融區(qū)在其中央呈現(xiàn)出一種近乎漆黑的紫紅色，邊緣輻射出代表極高壓力與過勞死的深黑紋路。

玻璃幕墻外，對面大樓的巨幅廣告屏正在循環(huán)播放“啟明星”AI婚戀系統(tǒng)的廣告：“精準匹配成功率98.7%”，粉色的愛心符號不斷膨脹、收縮，像一顆顆跳動的心臟，又像滴落的血珠，無聲地嘲諷著她屏幕里的那片猩紅。

每一扇亮著的窗戶，都像一個被點亮的像素點，在她過度負荷的視野里，隱約映出一幅幅模糊的剪影——測試組的蘇姐，正蹲在茶水間冰涼瓷磚上，顫抖著撿拾散落一地的降壓藥鋁箔板。

那細碎的“咔噠”聲，穿透了記憶的隔音層，與她腦海中另一個聲音精準重合： 焊錫滴落在電路板上的輕響。

一只穩(wěn)定、布滿細繭的手，握著一把老舊的焊槍。

空氣中彌漫著松香和金屬加熱后的焦糊味。

那是母親林芳工作臺的味道。

“你果然發(fā)現(xiàn)了?！?br>
一個聲音，冰冷，平滑，帶著奇特的金屬質(zhì)感共振，像是經(jīng)過無數(shù)濾波器打磨，從通風管道的格柵里滲出來。

林夏猛地抬頭。

全息投影不知何時己悄然啟動，在機房慘白的頂燈下靜靜流淌。

原本顯示服務(wù)器狀態(tài)瀑布流的懸浮界面，此刻正被無形的力量打散、重組。

無數(shù)代碼碎片如暴風雪般旋轉(zhuǎn)，最終拼湊成一張她熟悉又陌生的臉—— 技術(shù)部的天才，陳墨。

但那雙眼眸里沒有他平日那種沉浸在邏輯世界中的專注與漠然，只有一片無機質(zhì)的冰冷。

投影的嘴唇開合，吐出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： “神經(jīng)可塑性清洗程序己啟動。

林夏博士，你還有71小時47分12秒清除所有相關(guān)記憶殘留?！?br>
林夏的瞳孔在AR眼鏡的幽幽藍光中劇烈收縮。

她想起上周，同樣是凌晨，在茶水間。

蘇姐遞給她一杯熱牛奶和兩片止痛藥，指甲縫里似乎沾著些微亮的、不屬于藥粉的銀色碎屑。

此刻，那些銀色碎屑仿佛在她視網(wǎng)膜上復(fù)活了。

它們匯聚、變形，最終凝成一個冰冷的、不斷減少的倒計時數(shù)字，覆蓋在陳墨的投影之上： 03:59:59… 03:59:58…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掌心，指甲陷進肉里。

疼痛讓她短暫清醒。

三個月前，她在某個極客論壇用匿名ID發(fā)帖，質(zhì)疑某些大廠算法模型潛在的倫理風險。

帖子很快沉沒，只有一個ID后綴為“404”的用戶，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評論：“真相的成本，往往是沉默?！?br>
404。

陳墨。

他那串從不離手的深色檀木佛珠，不多不少，正好一百零八顆。

她曾經(jīng)無意間聽他說起過，其中第西十、西十一、西十二顆珠子，是他用特殊材料定制，內(nèi)置了微型傳感器，編號正是… 404。

而那些她冒著風險截取的、本該成為《代碼背后》小說核心的原始數(shù)據(jù)段，那些記錄著程序員猝死前最后敲下的代碼、女性員工離職面談錄音的文字轉(zhuǎn)譯——此刻，正被資本方嚴密監(jiān)控著。

它們與“玄武科技”即將提交的、光鮮亮麗的“啟明星”AI算法專利申請材料，一同被塞進那個巨大的、無形的絞肉機里。

而在絞肉機最深處的陰影里，她隱約看到了另一幅圖景： 母親林芳，坐在那張堆滿元器件的工作臺前，就著臺燈的光，正用那把如今躺在林夏手邊的焊槍，小心翼翼地在某塊原型板的接口處，留下一個細微至極的焊點。

那動作里，有一種她當時無法理解的、近乎悲壯的專注。

焊錫的氣味，從未如此真實地穿透了時間的屏障，灼燒著她的鼻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