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點的雨剛停，巷子里積著深淺不一的水洼，倒映著便利店慘白的燈牌。

嬴謝年拎著兩盒沒吃完的燒鴨飯，左手腕的繃帶被雨水浸得發(fā)潮，黑色的手環(huán)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(xiàn)。

他半長的卷發(fā)沾了水汽，發(fā)尾微卷的弧度耷拉在蒼白的臉頰旁，三百多度的近視讓他看人總帶著點漫不經(jīng)心的瞇眼，配上那雙深邃到顯異域風情的眼睛，倒像是在對空氣**。

“嗚……”微弱的嗚咽聲從垃圾桶與墻壁的夾縫里鉆出來，不是貓叫，更像某種幼獸被淋濕后的哀鳴。

嬴謝年停下腳步，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讓那聲音瞬間噤了聲。

“出來?！?br>
他慢吞吞開口，聲音輕得像雨絲落在水面，“我這兒有吃的，沒放蔥姜。”

停頓幾秒，夾縫里終于探出個濕漉漉的腦袋。

銀黑色的皮毛粘成一綹綹，體型比成年緬因貓還大上一圈，最醒目的是那雙在暗處亮得驚人的金色豎瞳——此刻正警惕地盯著他手里的飯盒。

“餓了吧？”

嬴謝年蹲下身，沒在意對方嘴角隱約露出的尖牙，拆開飯盒挑出不帶骨頭的鴨腿肉，又倒了半瓶礦泉水仔細沖洗掉油脂，“我鄰居家的貓總被打，你要是也被丟了……”話沒說完，那“貓”突然低低地“嗷”了一聲，腦袋猛地扎進飯盒里。

嬴謝年看著它狼吞虎咽的樣子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上的繃帶，忽然注意到它脖頸處的毛沒粘牢，隱約露出片銀灰色的鱗片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
“看錯了？”

他皺了皺眉，近視的眼睛讓鱗片很快融進陰影里。

等“貓”吃完抬頭，嬴謝年才發(fā)現(xiàn)它下巴沾著的肉屑旁，竟有兩顆半指長的森白獠牙，沾著的不是血，而是某種墨綠色的粘液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剛要后退，對方卻突然低下頭，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
溫熱的觸感帶著點濕漉漉的水汽，完全不像野貓的警惕，反倒像……撒嬌？

嬴謝年愣了愣，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。

指尖穿過柔軟的皮毛時，摸到耳尖有個小小的缺口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咬過。

“下次別待在這種地方了?！?br>
他站起身，把另一盒沒拆的燒鴨飯放在地上，“我家陽臺……可以暫時借你躲雨。”

說完他轉(zhuǎn)身離開，沒看到那“貓”看著他的背影，金色豎瞳里閃過絲人性化的光芒，脖頸處的鱗片悄然隱沒。

它叼起地上的飯盒，西肢落地時沒有貓的輕悄，反而帶著種沉重的、類似蹄爪踏地的悶響，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后。

公寓樓下的路燈忽明忽暗，嬴謝年掏鑰匙時，手腕的繃帶突然傳來一陣灼熱，像是手環(huán)在發(fā)燙。

他低頭解開繃帶想看看，余光卻瞥見身后的陰影里，那只銀黑色的“貓”正站在那里，體型不知何時又大了一圈，身后竟隱約甩出五條毛茸茸的尾巴，在夜色里輕輕擺動。

“砰！”

鑰匙掉在地上。

嬴謝年猛地抬頭，近視的眼睛看不清具體輪廓，卻清晰看到對方金色豎瞳里映出的自己——蒼白、驚愕，還有手腕上那只雕刻著異獸紋路的黑色手環(huán)，此刻正泛著微弱的紅光，與對方脖頸的鱗片遙相呼應(yīng)。

“你……”他剛要開口，對方卻突然低低地嗚咽一聲，五條尾巴瞬間消失，體型也縮回正常大小，只是那雙金色眼睛里，多了種他看不懂的、類似親昵的情緒。

它叼起地上的鑰匙，輕輕放在他腳邊，然后轉(zhuǎn)身躍過欄桿，熟練地跳進二樓陽臺的陰影里，只留下幾片銀黑相間的長毛飄落在地。

嬴謝年撿起鑰匙，看著空無一人的陽臺，又低頭看了看腕上發(fā)燙的手環(huán)，突然想起小時候父母給他講的《山海經(jīng)》故事——書里說，有種異獸名猙，五尾一角，其音如擊石，食惡獸。

他摸了摸剛才被蹭過的手背，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鱗片的冰涼觸感。

轉(zhuǎn)身抬頭看向陽臺，黑暗中，兩顆金色的光點正靜靜地看著他，像兩顆守護的星子。

繃帶下的手環(huán)，燙得更厲害了。

打**門的瞬間，潮濕的夜風順著門縫灌進來，帶著巷子里垃圾桶的餿味和雨后泥土的腥氣，嬴謝年下意識地皺了皺眉。

他反手將陽臺推拉門鎖緊，金屬鎖扣“咔噠”一聲落位，在寂靜的公寓里顯得格外突兀，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刺破了緊繃的沉默。

他背靠著門板喘息片刻，左手腕的灼熱感正一點點褪去，繃帶下的黑色手環(huán)硌著骨頭，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爬上來，像某種無聲的安撫。

公寓是老式loft 結(jié)構(gòu)，父母留下的遺產(chǎn)之一。

客廳里常年拉著厚得能隔絕陽光的深色窗簾，即便是正午也需要開著盞昏黃的落地燈，光線勉強能照亮沙發(fā)和書桌的輪廓，其余角落都陷在模糊的陰影里。

嬴謝年踢掉濕漉漉的鞋子，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，腳底板能感覺到地板縫里積著的細小灰塵——他己經(jīng)三天沒打掃了，自從開始趕《午夜診所》的最新章節(jié)，家里就漸漸蒙上了層慵懶的凌亂。

書房的電腦還亮著，屏幕藍光像一汪冰冷的湖水，在地毯上投下不規(guī)則的光斑。

他走過去時，腳趾不小心踢到了桌腿旁堆著的書，嘩啦啦的響動驚得他頓了頓。

那是幾本翻得卷邊的恐怖小說，封面上的血跡圖案被燈光照得泛著詭異的紅光，其中一本《古堡夜談》的扉頁夾著張泛黃的照片，是他十歲生日時和父母在游樂園拍的，照片里母親正笑著幫他整理歪掉的生日帽，父親站在旁邊，手腕上隱約能看到這只黑色手環(huán)的輪廓。

嬴謝年彎腰撿起書，指尖拂過照片上母親的笑臉，指腹能摸到相紙邊緣的磨損。

心理醫(yī)生說，他對父母的“幻覺”其實是潛意識的自我保護，把最珍貴的記憶具象化成影像，以此對抗車禍帶來的創(chuàng)傷。

可他總覺得那些“幻覺”太真實了——母親碎花裙上的梔子花香，父親說話時喉結(jié)滾動的弧度，甚至他們身上殘留的陽光味道，都和照片里的記憶完美重合。

“又在發(fā)呆？”

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，帶著點無奈的溫柔。

嬴謝年的指尖頓在照片上，沒有回頭。

他知道是母親的“幻覺”來了，最近她出現(xiàn)的頻率越來越高，尤其是在他熬夜寫作的時候。

他首起身，將書放回書架，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——文檔里的光標還在閃爍，停在“第三章血護士”的結(jié)尾處，后面是**空白。

“媽，你今天來得早?！?br>
他開口時，聲音有些干澀，慢吞吞的，尾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拖長。

這是他的習慣，說話總像在斟酌詞句，每個字都要在舌尖滾一圈才肯落下，配上他那雙深邃到顯異域風情的眼睛，總讓人覺得他在琢磨什么隱秘的心事。

母親的身影在書桌旁慢慢凝聚，穿著她生前最喜歡的淡紫色碎花裙，裙擺上沾著幾片虛擬的草葉，像是剛從花園里回來。

她的頭發(fā)還是挽成松松的發(fā)髻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臉頰旁，只是眼角的血痕還沒擦干凈，那是車禍時碎玻璃劃破的傷口，在“幻覺”里永遠保持著凝固的狀態(tài)。

“怕你又忘了吃藥?！?br>
她伸手**他的頭，手指卻在碰到發(fā)絲前化作一縷青煙，飄散在藍光里。

嬴謝年的目光追著那縷煙飄向陽臺，窗簾縫隙里，有團銀黑色的影子正偷偷往屋里看。

金色的眼睛在暗處亮得像兩盞小燈，瞳孔縮成豎線，顯然是被母親的虛影嚇到了，尾巴尖不安地晃了晃，把旁邊的空花盆撞得輕輕作響。

“它好像很怕你?！?br>
嬴謝年低聲說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的繃帶。

他知道母親看不見這只“貓”，就像他看得見母親，別人卻只能看到他對著空氣說話一樣。

這是屬于他的秘密，一個被醫(yī)生定義為“精神異?！钡拿孛堋?br>
母親沒接話，只是透過他的肩膀看向陽臺，虛影漸漸變得透明：“小年，別總自己待著，多出去走走。

醫(yī)生不是說換個環(huán)境對你好嗎？”

“網(wǎng)站要開交流會，下周去鄰市的青溪鎮(zhèn)?！?br>
嬴謝年低頭在鍵盤上敲了個句號，把文檔保存。

屏幕藍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，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，“編輯說那里剛開發(fā)成景區(qū)，風景很好?！?br>
“青溪鎮(zhèn)……”母親的聲音突然頓了頓，虛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，眼角的血痕變得鮮紅，像是剛流出來的，“別去……那里的霧會吃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