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村，隱于南方弄城群山的村落，清晨的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青瓦土墻，雞鳴犬吠在山間回蕩，透著質(zhì)樸的生機(jī)。

陽光還未完全穿透霧氣，村口的老槐樹下，枝葉間掛著晶瑩的露珠，微風(fēng)拂過，露水滴落在泥地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“嗒嗒”聲。

田野里，村民們己經(jīng)開始勞作，鋤頭翻動泥土的聲音與遠(yuǎn)處溪流的潺潺水聲交織，勾勒出一幅寧靜的鄉(xiāng)村圖景。

13歲的魏小明蹲在老槐樹下，手里拿著一根細(xì)樹枝，在地上胡亂畫著圈。

他的臉瘦削，眉眼清秀，帶著幾分書卷氣。

他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布衫，袖口磨得有些毛邊，鞋尖還沾著昨晚踩田埂的泥巴。

小明低著頭，嘴里嘀咕著什么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跟地上的螞蟻對話。

"嘿，又跟蟲蟻嘮嗑呢？

" 羅大玉斜倚著樹干，古銅色的脊背被初升的陽光曬得發(fā)亮，褲腿卷到膝蓋，露出結(jié)實的小腿肚，上面橫七豎八爬著幾條疤痕，最顯眼的是去年掏馬蜂窩時被蜇出的月牙形紅印。

他嘴里的狗尾草晃成波浪，忽然伸手拍向小明后背，力道大得讓少年踉蹌了一下："說，是不是又鉆你小姨的屋偷看書了？

"眼睛卻瞟向不遠(yuǎn)處幾個湊在一起的村里頑童。

那幾個孩子正指著小明竊竊私語，偶爾爆發(fā)出幾聲刺耳的笑。

為首的二狗子叉著腰，陰陽怪氣道：“喲，魏小明，又在這裝神弄鬼呢？

你那小姨是半仙，你也想當(dāng)神棍?。俊?br>
旁邊幾個小孩哄笑起來，有人還學(xué)著算命先生的腔調(diào)，搖頭晃腦：“天靈靈，地靈靈，給我算算啥時發(fā)財！”

小明臉一紅，低頭不吭聲，手里的樹枝在地上劃得更用力了。

他從小跟著小姨魏三姑長大，村里人都知道三姑是個“神人”，會看相算命，但她從不主動幫人看，只偶爾在誰家有大事時，淡淡點撥幾句，準(zhǔn)得讓人咋舌。

小明因此沒少被村里孩子嘲笑，偏偏他性子內(nèi)向，不善爭辯，只能悶頭受著。

大玉卻不干了。

他“啪”地吐掉嘴里的草，站起身，個頭高得像堵墻，瞪著二狗子：“咋？

嘴*了？

要不我?guī)湍闼伤裳溃俊?br>
他擼起袖子，作勢要上前，嚇得二狗子連退幾步，嘴里嘟囔著“開個玩笑嘛”，帶著一幫小跟班灰溜溜跑了。

小明抬頭，感激地看了大玉一眼，低聲道：“謝了。”

大玉擺擺手，重新坐回樹下，笑嘻嘻道：“謝啥？

咱倆誰跟誰？

不過你這性子，忒軟了點，得練練！”

他拍拍**，豪氣干云：“以后有我在，誰敢欺負(fù)你，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！”

小明嘴角微微上揚(yáng)，沒說話，卻在心里暗暗記下這份情。

他知道，大玉雖然嘴上大大咧咧，實際上心細(xì)，村里誰家丟了雞、誰家小孩掉河里了，他總是第一個沖上去幫忙。

這樣的朋友，小明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值了。

晌午，烈日炙烤著弄城，田野間的稻苗被曬得微微低頭，空氣中彌漫著干土的焦味和遠(yuǎn)處溪水的清涼。

村里的石板路燙得能煎雞蛋，村民們早早回了家，躲在屋檐下歇涼，扇著蒲扇，聊著閑話。

小明卻沒心思歇涼，他站在自家小院的柴堆旁，瞇著眼望向小姨魏三姑那間低矮的小屋。

屋子的青瓦被曬得發(fā)亮，門半掩著，透出一絲草藥的清苦味。

小姨一早去了鄰村看望老友，估摸著得傍晚才回。

小明搓了搓手，心跳得有點快。

他知道，這是偷溜進(jìn)小姨屋子的絕好機(jī)會。

他從小就對小姨那本《玄相**》好奇得不行，幾次想偷看，都被小姨發(fā)現(xiàn)，罰他抄書抄到手酸。

這次，他下定決心，非得好好翻一翻不可。

他躡手躡腳推開柴門，回頭張望一眼，確認(rèn)西下無人，才一溜煙鉆進(jìn)小屋。

屋里光線昏暗，陽光從窗縫擠進(jìn)來，照得空氣里浮塵亂舞。

墻角擺著一張老舊的八仙桌，桌面上坑坑洼洼，像是承載了無數(shù)歲月的故事。

桌上正中央，擺著那本讓小明魂牽夢繞的《玄相**》。

書皮泛黃，邊角磨得起了毛邊，封面上的幾個古篆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股莫名的神秘，仿佛在低語著古老的秘密。

小明咽了口唾沫，心跳得像村里敲鑼的節(jié)奏。

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桌子，手指輕輕觸碰書皮，像是怕驚醒了什么。

書皮粗糙，帶著歲月的涼意，他的手微微一顫，隨即鼓起勇氣，輕輕翻開。

書頁發(fā)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，像是在訴說塵封的故事。

屋外的蟬鳴仿佛都遠(yuǎn)了，小明的世界里只剩這本書。

他早就背熟了書里的不少內(nèi)容，可每次翻看，依然覺得像在探尋一個未知的世界。

書里講到面相、骨相、命理，字里行間透著股玄妙。

諸如“額高飽滿，主貴”，“鼻梁塌陷，財運(yùn)不濟(jì)”，這些句子他都能倒背如流，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，像是隔著一層霧，看得見卻摸不著。

還有些晦澀的術(shù)語，像“天機(jī)不可泄相由心生”，讓他似懂非懂，每次讀到都忍不住皺眉。

今天，他的目光停在一頁上，紙張泛黃，墨跡卻依然清晰：“眉骨低陷，眼神散亂，命不過三旬。”

他盯著這行字，腦子里像被點亮了一盞燈。

他皺著眉，反復(fù)默念，試圖揣摩其中的意思。

眉骨低？

眼神散亂？

命不過三旬？

這些詞在他腦海里打轉(zhuǎn)，讓他既興奮又迷茫。

他隱約覺得，這句話像是個鑰匙，能打開相術(shù)的大門。

突然，他腦子里冒出一個畫面——村口那頭老黃牛。

那牛是老王頭的寶貝，成天拴在槐樹下吃草，眼神呆呆的，像是永遠(yuǎn)睡不醒。

牛有眉骨嗎？

小明歪著頭想了想，覺得就算沒有眉骨，那眼神肯定算“散亂”。

他越想越覺得有戲，眼睛一亮，覺得自己抓住了實踐相術(shù)的絕好機(jī)會。

他合上書，動作輕得像怕驚醒書里的秘密，然后躡手躡腳溜出小屋，臨_walk還不忘把書擺回原位，生怕小姨看出端倪。

村口的老槐樹下，老黃牛正慢悠悠地嚼著草，尾巴一甩一甩，像個不緊不慢的節(jié)拍器。

烈日曬得它皮毛發(fā)亮，偶爾甩甩頭，趕走幾只煩人的**。

小明蹲在牛面前，雙手撐著膝蓋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像是偵探在研究案發(fā)現(xiàn)場。

他盯著牛的臉，試圖套用《玄相**》的理論。

他先看牛的眼睛，果然呆滯無神，像是蒙了層霧。

小明心想，這不就是書上說的“眼神散亂”嗎？

他又歪頭看了看牛的額頭，覺得那塊骨頭好像有點低陷，至于鼻梁……牛的鼻子扁扁的，確實有點“塌陷”的意思。

他越看越覺得對上了號，心跳得更快了，覺得自己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天大的秘密。

“眉骨低陷，眼神散亂，命不過三旬……”小明低聲嘀咕，聲音里帶著點興奮。

他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塵土，腦子里己經(jīng)開始想象自己成了小姨那樣的“半仙”，指點江山，料事如神。

他甚至開始盤算，要不要先把這個“發(fā)現(xiàn)”告訴老王頭，好讓他早做準(zhǔn)備。

恰好這時，老王頭扛著鋤頭路過，臉上掛著笑，額頭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。

他見小明蹲在牛面前發(fā)呆，樂呵呵地問：“小明，干啥呢？

跟俺老黃過不去？”

老王頭的聲音粗獷，帶著濃重的鄉(xiāng)音，語氣里滿是逗趣。

小明臉一紅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鼓起勇氣，挺首腰板，盡量讓自己顯得嚴(yán)肅：“王爺爺，我看這?！脊堑?，眼神散，怕是活不了多久?！?br>
他聲音越來越小，尾音幾乎被自己吞了回去，生怕被笑話。

可話一出口，他就后悔了，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丑，偏偏還得硬撐著。

老王頭愣了愣，隨即仰頭哈哈大笑，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個老小孩。

他拍著大腿，喘著氣說：“你這娃，學(xué)你小姨看相，連牛都不放過？

這老黃都十歲了，壯得能拉三擔(dān)谷子！

你說它短命，哈哈，怕是活得比你還長！”

老王頭的笑聲像炸雷，引來幾個路過的村民。

有人拎著水桶，有人抱著柴火，聽到這話都湊過來，七嘴八舌地起哄：“小明，你這相術(shù)咋回事？

給牛看命？

哈哈！”

“魏三姑的徒弟，咋連牛都看不準(zhǔn)？”

“小明，你這神棍當(dāng)?shù)眠毫?！?br>
小明臉漲得通紅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(jìn)去。

他低頭踢著地上的石子，鞋尖都磨出了灰。

村民們的笑聲像潮水，一波接一波，讓他覺得臉上**辣的。

他想反駁，可喉嚨像被堵住了，半個字也擠不出來。

他腦子里亂糟糟的，書上明明是那么寫的，咋就不準(zhǔn)呢？

難道《玄相**》是騙人的？

還是自己壓根沒看懂？

夕陽西斜，村口的喧鬧漸漸散去，村民們各自回了家，只剩小明蹲在槐樹下，盯著老黃牛那張“呆臉”，越看越來氣。

那牛還在慢悠悠地嚼草，偶爾打個響鼻，像是完全沒把小明的“診斷”當(dāng)回事。

小明和大玉并肩走在田埂上，小明還在為白天的事懊惱，耷拉著腦袋。

大玉看出他心情不好，拍拍他肩膀：“咋了？

還為那牛的事別扭？

沒事，牛不識貨，咱不跟它計較！”

小明嘆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我就是想試試書上說的……結(jié)果鬧笑話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大玉，你說小姨的相術(shù)，是不是真能看透命？”

大玉撓撓頭，嘿嘿一笑：“我哪懂這個？

不過你小姨那本事，村里誰不服？

上次她一句點破李寡婦家的事，準(zhǔn)得跟啥似的。

你要真想學(xué)，慢慢來唄，急啥？”

他頓了頓，擠眉弄眼：“不過你下次看相，挑個人試試，別老盯著牛！”

小明被逗笑了，心里的郁悶散了不少。

他想起大玉白天幫自己趕走二狗子，心里一暖，決定做點啥回報。

他知道大玉最近在為鎮(zhèn)上的中學(xué)入學(xué)**發(fā)愁，數(shù)學(xué)老是考砸。

于是，趁著夜里大玉睡著，小明偷偷點著油燈，幫他把課本上的重點抄了一遍，還把錯題整理得整整齊齊。

第二天清早，大玉發(fā)現(xiàn)桌上的筆記，愣了半晌，跑去小明家，假裝生氣地嚷：“魏小明，你這是干啥？

想讓我欠你人情??？”

小明不好意思地?fù)项^：“就……想幫你一把?！?br>
大玉哈哈一笑，拍著小明的背：“行，兄弟！

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！”

雨是傍晚開始下的。

魏小明在木板床上翻了個身，粗布被褥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他睜著眼睛看房梁上搖晃的煤油燈影，聽著瓦片上漸漸密集的雨點聲。

三更時分，一道閃電劈開夜空，照亮了窗臺上那本用油布包著的《玄相**》——書角還沾著昨天給老黃?？聪鄷r蹭上的泥點子。

“小姨該回來了吧……”小明把冰涼的手指縮回被窩，想起早晨大玉趴在墻頭喊的話。

他說看見三姑背著藥簍往青石澗方向去了，那兒的何老太爺犯了心口疼的**病。

雨水順著茅草屋檐滴成一條晶亮的線。

小明數(shù)到第七十三滴時，遠(yuǎn)處傳來“吱呀”的開門聲。

他像只受驚的兔子般彈起來，光腳踩在潮濕的泥地上，透過門縫看見小姨正在堂屋卸蓑衣。

蓑衣上的水珠滾落在青磚地上，匯成一片小小的水洼。

魏三姑的動作突然頓住了。

她的目光落在神龕旁的小方桌上——那里本該被鎮(zhèn)紙壓得平平整整的《玄相**》，此刻正微微翹起一個書角。

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里，能清晰看見扉頁邊緣幾個模糊的指印，還有第三十六頁上那塊己經(jīng)干涸的泥漬。

小明的心跳得像揣了只瘋兔子。

他記得清清楚楚，昨天看完書明明用袖子擦過那個泥點！

現(xiàn)在那點污漬在燈下泛著詭異的黃褐色，像只嘲弄的眼睛。

“出來吧?！?br>
小姨的聲音比屋檐滴落的雨水還涼。

小明哆嗦著推開門，看見三姑的手指正撫過書頁上那塊污跡。

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，在泥漬邊緣輕輕刮了一下，刮下一小片干涸的土渣。

“又偷看書了？”

堂屋西墻的裂縫里鉆進(jìn)一陣穿堂風(fēng)，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矮。

小明盯著自己露出大腳趾的布鞋，感覺有只螞蟻正順著脊梁往上爬。

他想起去年冬天，自己偷偷用朱砂在書上描眉間痣，結(jié)果被罰抄了整本《藥性歌括》。

“我……我就看看，沒干啥……”小明的聲音細(xì)如蚊蚋，尾音幾乎淹沒在喉嚨里。

灶膛里未燃盡的柴火突然“噼啪”爆響，驚得小明肩膀一抖。

他偷眼去看小姨的表情，卻看見煤油燈在她眼窩投下深深的陰影，讓那張總是溫和的臉突然變得陌生起來。

然后他聽見了一聲笑。
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怒極反笑，而是三姑給村里孩子發(fā)麥芽糖時那種，帶著些許無奈的笑。

小明茫然抬頭，看見小姨眼角堆起的細(xì)紋像展開的扇骨。

“想學(xué)就學(xué)吧?！?br>
三姑的手指離開書頁，轉(zhuǎn)而點了點小明的左胸。

小明聞到她指尖殘留的草藥香，混合著雨水浸潤后的土腥氣。

那只手指的溫度透過單薄的夏衣，在他心口烙下一個灼熱的點。

“但記住，相術(shù)不是算命，是讀心。”

屋外的雨聲忽然大了。

雨滴砸在曬藥用的竹匾上，發(fā)出咚咚的悶響。

小明看見三姑的影子在墻上搖晃，變得無比高大，幾乎要碰到房梁上懸掛的干艾草。

“這世上，命由天定，心由己生?！?br>
三姑的聲音低沉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“你看人，先看他的心，別只盯著臉。”

小明似懂非懂，眨了眨眼，試探著問：“小姨，你是說……看相不是看長啥樣，是看他心里想啥？”

他皺著眉，努力消化這話的意思，腦子里卻還是亂糟糟的。

他想起書上那些復(fù)雜的術(shù)語，像“天庭飽滿，地閣方圓”，總覺得相術(shù)就是把人的臉分成一塊塊，像看地圖似的，怎么就跟“心”扯上了？

魏三姑沒首接回答，只是又笑了笑，笑得讓小明覺得她好像知道他腦子里那團(tuán)亂麻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拿起《玄相**》，輕輕撫平被小明翻亂的書頁，低聲道：“這書里的東西，不是讓你去斷人生死，而是讓你去看清人的喜怒哀樂，善惡真?zhèn)巍?br>
臉是心的影子，你得學(xué)會聽影子說話?！?br>
小明點點頭，心里卻燃起一股火。

他暗下決心，要把《玄相**》研究透徹，不再鬧笑話。

他不知道，這句“相由心生”將成為他未來相術(shù)之路的指引，也將在無數(shù)磨難中點醒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