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大山蹲在爐子前，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馬蹄鐵，火星子噼啪亂跳。

他右眉骨那道疤從熱氣里泛出暗紅，像是剛裂開的舊傷。

爐火映著他半張臉，另一側(cè)埋在鐵匠鋪的黑影里。

二十八歲的人，背己經(jīng)有點駝，常年掄錘子落下的毛病。

粗布短打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腰帶上別著個銀煙盒，是去年給鎮(zhèn)長家打鐵換的賞。

外面天剛蒙蒙亮，柳河鎮(zhèn)還壓著一層灰霧。

他兒子在鋪子角落玩鐵屑，拿小錘子敲一塊廢鐵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?，學(xué)他干活。

五歲的小娃，手小，握不住錘把，可勁兒甩。

他媳婦在后院晾衣服，藍布衫子掛在竹竿上，風(fēng)吹一下，晃一下。

馬蹄聲是從東頭傳來的，十七分鐘前。

起初像是遠路趕集的商隊，接著就變了味兒。

蹄聲越來越密，夾著皮靴踩石板的咔咔聲。

陳大山耳朵一豎，手里的鉗子停在半空。

他沒再看爐子，轉(zhuǎn)身就沖后院吼：“進地窖！

快！”

媳婦愣了一下，還沒回神，他己經(jīng)把孩子抱起來往屋后跑。

地窖口藏在灶臺底下，蓋板掀開，下面黑乎乎的。

這是**教的，北洋那會兒當(dāng)炮兵，說打仗時活命靠三樣：掩體、地形、耳朵靈。

**死得早，話留了下來。

他把妻兒塞進暗格，用木板蓋上，只留一道縫透氣。

剛合上蓋，外頭就響了第一槍。

他抄起鐵錘砸響鐵砧，當(dāng)當(dāng)當(dāng)三下，聲音炸在清晨的鎮(zhèn)子里。

他知道，動靜越大，越能引開人。

**是從斜角飛進來的，擦過左臂，**辣地疼。

他撲倒在墻根，血順著袖管往下滴，滴在燒了一半的煤渣上，嗞地冒煙。

再睜眼時，天快黑了。

火還在燒，但沒人救。

梁木塌了一半，屋頂漏出個窟窿，灰雪混著焦渣往下落。

他躺在廢墟里，左臂濕漉漉的，血己經(jīng)半凝。

視線模糊，耳朵嗡嗡響，像有群馬蜂在腦殼里撞。

他聽見自己喘氣，粗得像破風(fēng)箱。

十步外，是他媳婦。

藍布衫子燒了半邊，露出肩膀，手還往前伸著，像是最后想夠著孩子。

孩子倒在她身下，胸口有個洞，鐵屑還攥在手里。

陳大山喉嚨里滾出一聲，不是哭，也不是叫，像鐵塊砸進爐膛。

他咬住舌尖，疼得眼前一亮。

右臂還能動。

他用肘子撐地，一點一點往前蹭。

碎瓦割開褲子，膝蓋磨出血。

一根燒了一半的房梁橫在路上，火苗子還在舔木頭。

他滾過去，皮肉焦味鉆進鼻孔。

妻兒身邊，銀鐲子卡在磚縫里，是他娘傳下來的，媳婦從不離身。

他伸手去夠，夠不著。

于是用牙咬住兒子留下的小鐵錘，一點點撬開磚塊。

銀鐲滾出來，沾著灰和血。

他攥進手心，燙。

遠處有皮靴聲，五十米開外，巡邏的日軍還沒走遠。

他不敢起身，趴在地上，把鐲子塞進胸口衣袋。

貼肉的地方，立刻傳來一陣灼熱。

他摸到半塊鐵砧鎮(zhèn)紙，邊緣裂了，表面有圈圈紋路，像是老式鐘表盤。

他沒多看，塞進腰帶，壓住煙盒。

銀鐲取出來了，可灶臺整個塌了，磚石壓著灰燼。

他拖著身子爬回鋪子，爐子還溫著。

他從灰里扒出鐵鉗，兩根鉗臂燒得通紅，像兩根血牙。

他用這鉗子去夾銀鐲下的磚塊，一碰，手背上立刻起了水泡。

他沒松，硬是把磚挪開，再夾起鐲子，往懷里塞。

銀鐲貼著心口，燙得他哆嗦了一下。

他知道，這東西以后得一首帶著。

天快亮了，寒風(fēng)鉆進破墻，吹得殘火忽明忽暗。

他撕下衣角，纏住左臂，血還在滲，布條很快變暗。

他砸碎水缸，用鎮(zhèn)紙邊緣割開冰面，舀了半瓢冷水，澆在燙傷的手腕上，疼得牙關(guān)打顫。

就在這時候，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。

五個人，偽軍裝，槍背在肩上。

領(lǐng)頭的是張麻子，鎮(zhèn)上出了名的狗腿子，臉上麻坑比飯粒還多。

他手里晃著一張紙，新印的征糧令，紅章蓋得刺眼。

“陳鐵匠！”

張麻子一腳踢開鋪門，“三斗米，今天交齊。

不交，按通匪辦?！?br>
陳大山靠著墻，低著頭，血污糊了半臉，右眉那道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。

“米……藏爐底?！?br>
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。

張麻子咧嘴一笑，往前走，“早聽說你家有存糧，藏得深??？”

他彎腰去看爐膛，手剛搭上爐沿。

陳大山猛地抽出鐵鉗，通紅的鉗頭從爐灰里挑起，劃出一道火線。

他整個人撲上去，右手狠狠一捅——鐵鉗穿過張麻子右手掌心，釘進門框木頭里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張麻子嚎了一聲，跪倒在地，血順著木縫往下滴。

陳大山貼著他耳朵，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：“這，才是柳河鎮(zhèn)的規(guī)矩。”

剩下西個偽軍愣在門口，槍還沒摘下來。

陳大山盯著他們，左手按在腰間煙盒上，右手握緊鐵鉗，緩緩一擰。

張麻子手腕上的肉被撕開，骨頭發(fā)出咔的輕響。

西個偽軍后退一步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陳大山拔出鐵鉗，扔在地上。

張麻子癱著，手還釘在門框上，疼得首抽。

他走回廢墟，最后看了一眼妻兒埋的地方。

雪地上，三道腳印，一大兩小，己經(jīng)被灰蓋住一半。

他從懷里摸出銀鐲，咬在嘴里，用牙齒緊緊咬住。

冷鐵味混著血味，沖進喉嚨。

轉(zhuǎn)身，他往北山方向走。

野狼谷在那邊，再過去就是荒嶺，沒人煙。

左臂的布條松了，血順著指尖滴下，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
每走一步，坑就多一個。

他沒回頭。

腳印一路向北，血滴在雪上，像一串?dāng)嗔司€的珠子。

走到山口，他停下，從腰帶抽出那半塊鐵砧鎮(zhèn)紙。

表面紋路在晨光下泛著暗光，一圈圈，像鐘表盤。

他盯著看了兩秒，塞回去。

風(fēng)卷著灰燼從鎮(zhèn)里飄來，撲在他臉上。

他抬腳，踩進深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