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冬至。，像要把這污濁世間徹底蓋住。，四面漏風(fēng)。，順著窗欞的縫隙往里鉆，吹得供桌上那盞殘燈明明滅滅。。，這會兒硬得像塊鐵皮，貼在身上不僅不暖和，反倒汲取著身體里僅剩的熱氣。。，筆桿被磨得油光發(fā)亮，筆尖是用不知名的獸毛攢成的，雖然舊，卻圓潤飽滿。
他在抄《論語》。

一個個蠅頭小楷落在劣質(zhì)的黃紙上，墨跡未干，透著股說不出的端正氣。

這是城東“墨香坊”要的急件，抄完這一卷，能換五個銅板。

五個銅板，夠給旁邊那個咳嗽的老頭子買兩貼止咳散，再換兩個硬饅頭。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劇烈的咳嗽聲從草堆里傳來。

老秀才蜷縮在一床破棉絮里，身子抖得像篩糠。他臉色蠟黃，滿臉褶子深得能夾死**，手里死死攥著一本泛黃的古籍。

那是他的**子。

凌云霄放下筆，快步走過去，把自已唯一的破襖蓋在老秀才身上。

“師父，這卷馬上抄完了。一會兒王掌柜來收，拿了錢我就去抓藥?！?br>
老秀才費力地睜開眼，渾濁的眼珠子里滿是血絲。他看了一眼凌云霄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舊筆，嘆了口氣。

“云霄啊……這天殺的世道，讀書……有個屁用?！?br>
老秀才聲音嘶啞，像破鑼。

凌云霄沒接話。

他回到桌前，呵了一口熱氣在凍僵的手指上，重新提筆。

讀書沒用。

這話他聽了十年。

如今的大靖，仙門高高在上，那是神仙待的地方，凡人看一眼都要折壽。

凡俗界，武道橫行。

只要能練出一點內(nèi)勁，就能去大戶人家當(dāng)護院，大塊吃肉，大碗喝酒。

若是能進了宗門，哪怕是個外門弟子，在那青州知府面前，都不用下跪。

至于讀書人？

那是百無一用。

除了給達官顯貴寫寫家書，記記賬房，就是在這破廟里凍死**。

文道斷絕，這是公認的事實。

“砰！”

破廟那扇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木門，被人一腳踹開。

風(fēng)雪裹挾著寒氣，瞬間灌滿全屋。

燈火猛地一暗，差點熄滅。

凌云霄連忙伸手護住燭火，那是這一宿唯一的亮光，也是這一卷書的指望。

門口站著個胖子。

穿著厚實的狐皮大氅，手里轉(zhuǎn)著兩個鐵核桃，滿臉橫肉，一臉嫌棄地捂著鼻子。

抄書坊的王掌柜。

“寫完了沒？磨磨蹭蹭的，耽誤了趙老爺家公子的早課，你賠得起嗎？”

王掌柜沒進門，站在門口像是怕踩臟了自已的緞面靴子。

凌云霄站起身，將抄好的黃紙小心翼翼地疊好，走過去遞給王掌柜。

“掌柜的，一共兩千字，按規(guī)矩，五個銅板?！?br>
王掌柜一把扯過黃紙，借著雪光掃了一眼。

字是真的好。

鐵畫銀鉤，力透紙背。哪怕是青州府里那個自詡書法大家的知府大人，也沒這一手好字。

可惜，是個窮書生。

王掌柜從懷里摸出四個銅板，隨手扔在雪地上。

“四個。這一卷墨跡太淡，我不扣你工錢就算仁慈了?！?br>
銅板落在雪里，沒入大半。

凌云霄看著地上的銅板，拳頭猛地攥緊。

這是明搶。

墨是墨香坊給的劣質(zhì)墨塊，兌了再多的水也是那個色，跟他的字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

“五個?！?br>
凌云霄抬起頭，眼神平靜得嚇人，“當(dāng)初說好的，一字不差，五個銅板。”

王掌柜愣了一下。

他沒想到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窮書生，今天居然敢頂嘴。

“嘿，你這小子，還敢跟我講價？”

王掌柜嗤笑一聲，眼神輕蔑地掃過凌云霄那單薄的身板。

“凌云霄，我看你是讀傻了吧？現(xiàn)在是什么世道？拳頭大才是硬道理！你這手字寫得再好，能擋得住武者的一拳嗎？”

“能把青云宗的神仙請下來嗎？”

“還是能讓你那半截身子入土的師父多活兩天？”

王掌柜一邊說，一邊用手指戳著凌云霄的胸口，每戳一下，就往后退一步。

“也就是我看你可憐，才賞你口飯吃。你若是不想干，外面想抄書的窮酸多了去了！”

凌云霄抿著嘴，沒動。

胸口被戳得生疼，但他感覺不到。

心里的火在燒。

這就是現(xiàn)實。

因為他沒力量，所以連講道理的資格都沒有。因為他只是個書生，所以哪怕付出了勞動，也要被肆意踐踏。

“撿起來！”

王掌柜不耐煩地揮揮手，“愛要不要，不要我喂狗。”

凌云霄低下頭。

那一刻，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。

但他還是彎下了腰。

從冰冷的雪地里，摳出了那四個銅板。

師父還在咳嗽，藥不能斷。

尊嚴這種東西，在生存面前，有時候真的輕得像一張紙。

王掌柜看著凌云霄彎腰的樣子，滿意地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走入風(fēng)雪中，嘴里還嘟囔著：“百無一用是書生，這輩子也就只能在泥地里刨食了……”

凌云霄握著那四個冰涼的銅板，站在門口許久。

直到手掌被銅板硌得生疼，他才關(guān)上那扇漏風(fēng)的門。

回到供桌前。

老秀才不知道什么時候坐了起來，靠在墻角，靜靜地看著他。

那眼神很復(fù)雜。

有心疼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
“師父，只有四個?！绷柙葡龅吐暤馈?br>
老秀才擺擺手，示意他過來。

“四個就四個吧，餓不死就行?！?br>
老秀才劇烈喘息了幾聲，伸手在懷里摸索半天，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。

那是一塊墨。

只有拇指大小，通體漆黑，沒有一絲光澤，看起來就像是一塊路邊隨處可見的黑石頭。

但凌云霄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
不似凡品。

“拿著?！崩闲悴虐涯珘K塞進凌云霄手里。

墨塊入手溫潤，竟然帶著一絲暖意。

“這支筆，是你爹娘留給你的?！崩闲悴胖噶酥缸郎夏侵е裰婆f筆，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嚴肅，“這墨，也是?！?br>
凌云霄一愣。

爹娘？

從他記事起，就是老秀才把他拉扯大的。關(guān)于父母，老秀才從來閉口不談，只說是遭了難的流民。

“師父，這……”

“別問?！?br>
老秀才打斷他，眼神看向窗外的漆黑夜色，像是透過了風(fēng)雪，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歲月。

“好生保管。以后若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，就用這墨，寫個字。”

“切記，只能寫一個字?！?br>
說完這句話，老秀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，身子一歪，又倒回了草堆里。

“睡吧……明天……明天就好了……”

老秀才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了均勻的鼾聲。

凌云霄握著那塊溫?zé)岬哪?，看著桌上的舊筆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緒。

這就是爹娘留下的東西？

一支寫禿了的筆，一塊不起眼的墨。

能有什么用？

難道真像王掌柜說的那樣，寫字能擋刀？

夜深了。

殘燈終于熬盡了最后一滴油，噗的一聲熄滅。

破廟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
凌云霄躺在草堆另一側(cè)，聽著老秀才的呼吸聲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
……

夢。

凌云霄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。

夢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，天空是血紅色的，大地上滿是尸骨。

無數(shù)猙獰的妖魔在咆哮，它們身軀如山岳，張口便能吞下城池。

人族在哀嚎，在逃竄。

那些高高在上的武道強者，被妖魔一爪子拍成肉泥；那些御劍飛行的仙門修士，被妖火燒成灰燼。

力量。

在絕對的恐怖面前，所謂的武道和仙法，顯得那么脆弱。

就在這時。

一位白衣老者從天而降。

他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到那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長衫，和手中一支普普通通的毛筆。

老者懸浮在半空，面對那鋪天蓋地的妖魔浪潮，只是輕輕抬起了手。

提筆。

落墨。

天地間仿佛靜止了。

一個巨大的金色“鎮(zhèn)”字，在虛空中成型。

那個字剛一出現(xiàn)，原本喧囂狂暴的天地瞬間安靜下來。

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然之氣，從那個字上爆發(fā)而出，橫掃八荒！

金光所過之處，妖魔發(fā)出凄厲的慘叫，巨大的身軀如同冰雪遇驕陽，瞬間消融瓦解。

一字鎮(zhèn)萬妖！

凌云霄看得呆住了。

他從那個字里，看到的不是殺戮，而是一種規(guī)矩。

一種天地都要低頭的道理！

“這就是……文道？”

凌云霄喃喃自語。

白衣老者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，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隔著無盡的時空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，如雷霆擊頂。

“醒來！”

一聲暴喝在凌云霄腦海中炸響。

……

“呼！”

凌云霄猛地坐起身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
天還沒亮。

破廟里依舊漆黑一片，只有那支放在桌上的舊筆，此刻竟然散發(fā)著淡淡的微光。

光芒很弱，像螢火蟲，但在這黑暗中卻格外刺眼。

凌云霄下意識地伸手去抓筆。

就在指尖觸碰到筆桿的瞬間，一股溫?zé)岬臍饬黜樦直壑睕_心脈。

不像武者的內(nèi)勁那般霸道灼熱，這股氣流溫潤如水，所過之處，連日的疲憊和饑寒瞬間消散。

他腦海中莫名多了一段口訣。

晦澀，古樸。

但他竟然看懂了。

“天地有正氣，雜然賦流形……下則為河岳，上則為日星……”

這是……修煉之法？

文道修煉之法？

凌云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
這世上，真的有文道傳承！而且就在這支陪了他十年的破筆里！

“文道未絕，只待傳人。”

老秀才的聲音幽幽響起。

凌云霄嚇了一跳，轉(zhuǎn)頭看去。

老秀才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坐了起來，黑暗中，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，此刻竟然**四射，哪還有半點病入膏肓的樣子？

“師父，你……”

“噓。”

老秀才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放在唇邊，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他看了一眼凌云霄手中的筆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，隨后便是深深的憂慮。

“既然它選了你，那就是命?！?br>
“云霄，盤膝坐好，跟著我念?！?br>
老秀才的聲音低沉有力，每一個字吐出，破廟里的空氣仿佛都震蕩了一下。

“子曰：志于道，據(jù)于德，依于仁，游于藝?！?br>
凌云霄不敢怠慢，立刻盤膝而坐，學(xué)著老秀才的樣子，五心向天，手中緊緊握著那支筆。

隨著誦讀聲，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中，有一絲絲看不見的光點正在向他匯聚。

那是浩然氣。

讀書人的氣。

這些光點融入他的身體，匯入丹田，雖然微弱得像是一根游絲，但卻極其堅韌。

這就是力量的感覺嗎？

凌云霄心中狂喜。

有了這力量，是不是就不用再受王掌柜的氣？是不是就能給師父治病？是不是就能……

“屏氣凝神！莫要有雜念！”

老秀才一聲低喝，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。

破廟外的風(fēng)雪似乎停了。

周圍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
凌云霄沉浸在那奇妙的境界中，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。

直到——

“轟！”

一聲巨響，震碎了所有的寧靜。

這一次，那扇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木門沒能幸免，直接化作無數(shù)碎片，崩飛進廟里。

幾塊木屑擦著凌云霄的臉頰飛過，帶出一道血痕。

凌云霄猛地睜開眼，體內(nèi)的那絲浩然氣瞬間亂竄，胸口一陣氣悶。

老秀才卻像是早有預(yù)料，身形一閃，擋在了凌云霄身前。

門口。

兩個穿著青色長袍的年輕人正緩步走進來。

左邊那個身材高大，背著一把大刀；右邊那個瘦削陰鷙，眼神如毒蛇。

他們的胸口上，都繡著一朵云紋。

青云宗。

青州方圓百里內(nèi)，唯一的主宰。

高大青年趙虎瞥了一眼廟里流轉(zhuǎn)的微弱文氣，像是聞到了什么惡臭的東西，嫌惡地皺起眉頭。

“嘖，還真有老鼠躲在這兒?！?br>
他抬起腳，踩碎了地上一塊門板，目光越過老秀才，死死盯著凌云霄手中的筆。

眼神貪婪。

“師兄說得沒錯，城南文氣波動，必有異寶。”

趙虎嘴角勾起一抹**的笑，像是在看兩只待宰的羔羊。

“書生文氣礙眼，當(dāng)誅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