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像一口燒煳的鍋，悶得人發(fā)暈。

蘇白攥著右拳，掌心里一個(gè)油紙包，西角硬硬的，硌得發(fā)疼。

桂花糖的味道從紙縫里絲絲縷縷冒出來，他吸了吸鼻子，沒覺得甜，只覺得嗓子發(fā)干。

那是他還能抓住的最后一點(diǎn)東西。

十分鐘前，他拐進(jìn)舊巷。

巷子窄得只剩一條縫，頭頂晾衣繩滴著水，像下雨。

李記老糖鋪的招牌歪在墻上，“李”字掉了一半，剩下一個(gè)“子”。

鋪?zhàn)永锇?，老師傅背光站著，手里的銅勺攪著糖漿，一圈一圈，聲音黏得很“二兩桂花糖。”

蘇白說。

老師傅抬頭，眼白渾濁，像隔了一層毛玻璃。

他咧嘴，露出煙熏黃的牙：“給老人帶的？”

蘇白點(diǎn)頭，沒敢多話。

錢包里那張卡片硌在指尖，他飛快地抽了張五十，壓在案板上。

找零叮當(dāng)響，他沒等，抓了糖就走。

出門時(shí)風(fēng)一吹，糖香更濃，他喉頭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把糖往兜里再塞一塞。

糖是奶奶愛吃的。

鐵盒裝，樟腦味混桂花味，一開蓋，奶奶就笑，臉上的褶子堆成山：“伢子，吃糖，吃了就不苦?！?br>
她總把糖塞到他掌心，糖塊冰涼，一會(huì)兒就被體溫捂熱。

蘇白低頭看自己的手，忽然想起上周那通電話。

電話是半夜打的。

奶奶接得慢，**安靜得嚇人。

“小白？”

她喊他小名，聲音拔高，像在演給空氣聽，“我好著呢，硬朗著，你別操心?！?br>
一句話沒說完，她咳了。

那聲音不像咳，像風(fēng)箱破了洞，呼啦呼啦，帶著痰，帶著喘。

蘇白握緊手機(jī)，聽見奶奶在那頭拼命把聲音咽回去，像把碎玻璃往下吞。

“真沒事，你忙?！?br>
她掛了。

忙音嘟嘟，像釘子，一下一下敲在他后腦勺。

他盯著手機(jī)屏，想說“我明天回”，字打了又刪，最后什么都沒發(fā)。

項(xiàng)目要上線，老板拍桌子，同事拉著他加班到兩點(diǎn)。

他想，再等等，就兩天。

現(xiàn)在糖在兜里，兩天又縮成下一秒。

十字路口紅燈跳閃，人群擠成一團(tuán)。

蘇白站在斑馬線上，糖包在掌心轉(zhuǎn)。

他低頭，忽然看見一雙布鞋，洗得發(fā)白，鞋頭磨破，露出線頭。

布鞋的老人是個(gè)老**，背比弓還彎，手里拎一兜青菜，菜葉邊卷了黃。

紅燈轉(zhuǎn)綠，人群涌動(dòng)。

老**沒動(dòng)，她抬頭，渾濁的眼睛對(duì)上蘇白的視線。

那一瞬，他后背發(fā)涼。

那雙眼睛像奶奶，眼白泛黃，眼角糊著眼屎，看人時(shí)怯怯的，又像藏著千言萬語。

“走啊，奶奶?！?br>
他聽見自己說，聲音卡在喉嚨。

老**咧嘴，沒牙，嘴唇癟進(jìn)去，像枚干棗。

她顫顫巍巍抬腳，鞋底蹭著地面，發(fā)出沙沙聲。

蘇白伸手，想扶，指尖剛碰到她胳膊，耳邊炸開一聲巨響。

金屬撕裂，輪胎尖叫。

他回頭，一輛貨車橫沖過來，車頭扭曲，像張著大嘴的獸。

人群尖叫西散，老**僵在原地，菜葉子嘩啦啦掉一地。

蘇白腦子里嗡的一聲，什么項(xiàng)目什么獎(jiǎng)金，全碎成渣。

他撲過去，肩膀撞上老**的背，老人輕得像布口袋，被他推得飛出去。

他自己卻收不住腳，腳底打滑，整個(gè)人向前撲。

貨車燈柱雪亮，照得他睜不開眼。

他聽見骨頭斷的聲音，咔嚓，脆得像掰斷一根干樹枝。

世界旋轉(zhuǎn)，糖包從指間飛出去，紙破，糖塊撒了一地，滾進(jìn)血泊里，像幾顆碎星子。

黑暗涌上來，帶著鐵銹味。

他最后看見的是老**趴在地上，青菜散了一地，她伸手，想夠什么，指尖離他只有一臂遠(yuǎn)。

他張嘴，血涌出來，混著糖味，腥甜。

“糖……”他想說，聲音沒出口，就被黑暗吞了。

桂花糖化在血里，沒人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