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南方**黏膩的雨，打在玻璃上，蜿蜒爬行，模糊了操場上蔫頭耷腦的籃球架。

***，語文老師張老師的聲音抑揚(yáng)頓挫，像一床溫暖卻過分沉重的棉被，將蘇星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裹了進(jìn)去。

“……莫聽穿林打葉聲，何妨吟嘯且徐行。

竹杖芒鞋輕勝馬，誰怕？

一蓑煙雨任平生……”張老師念著蘇軾的《定風(fēng)波》，語調(diào)里滿是推崇的**。

課本攤在蘇星面前，泛黃的紙頁上，“蘇軾”兩個字被窗欞透進(jìn)來的灰白天光映著，顯得格外孤寂。

蘇星的眼皮像掛了鉛。

昨晚通宵打游戲的后果此刻洶涌來襲。

他強(qiáng)撐著，視線在“一蓑煙雨任平生”這句上艱難地聚焦、渙散、再聚焦……那“煙雨”二字仿佛活了過來，化作教室窗外迷蒙的水汽，絲絲縷縷地滲透進(jìn)來，帶著一股奇異的、混合著泥土、墨香和某種遙遠(yuǎn)年代塵埃的氣息。

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，他仿佛聽見一個清朗溫潤、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聲音，穿透了千年時光，在耳邊低語：“星兒……”汴京·蘇宅窒息感。

冰冷、粘稠的液體爭先恐后地涌入鼻腔、喉嚨。

蘇星猛地睜開眼，驚恐地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竟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！

他奮力掙扎，手腳亂蹬，卻像被無形的網(wǎng)縛住。

肺部火燒火燎，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。

“嘩啦——！”

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從冰冷的水中拽了出來！

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，他劇烈地咳嗽著，吐出嗆進(jìn)去的水，視線模糊一片。

耳邊是嘈雜的人聲，帶著他完全聽不懂的、急促而古拙的腔調(diào)。

“星哥兒！

星哥兒醒醒！”

“快！

拿干布子來！

炭盆挪近些！”

“****，菩薩保佑，可嚇煞老奴了！”

蘇星被七手八腳地裹進(jìn)厚厚的、帶著皂角清香的干布巾里，凍得牙齒咯咯作響。

他茫然地環(huán)顧西周——雕花的木梁頂，糊著素白窗紙的支摘窗，穿著深青色窄袖短衣、梳著發(fā)髻、滿臉焦急的婦人，還有幾個同樣古裝打扮、年紀(jì)不大的小廝。

這不是片場！

沒有攝像機(jī)！

這逼仄房間的陳設(shè)、空氣里彌漫的熏香和炭火氣、眼前這些人臉上真實的驚恐……一切都真實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
“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！”

一個五十歲上下、面容慈祥卻憂心忡忡的老婦人擠過來，用溫?zé)岣稍锏氖峙敛林麧皲蹁醯哪槪曇魩е耷?，“我的小祖宗，你怎么就掉進(jìn)后院的荷花缸里了！

要不是王婆子路過瞧見……”荷花缸？

后院？

蘇星腦子一片混亂，像被塞進(jìn)了一團(tuán)亂麻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喊“這是哪里？

你們是誰？”

，卻只發(fā)出幾聲嘶啞的咳嗽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沉穩(wěn)的腳步聲，伴隨著一聲低沉而充滿威嚴(yán)的詢問：“星兒如何了？”

屋內(nèi)瞬間安靜下來，仆婦小廝們慌忙垂首退開。

一個身影出現(xiàn)在門口，擋住了門外廊下透進(jìn)來的天光。

來人身材頎長，穿著石青色素面首裰，未戴冠，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發(fā)。

面容清癯，顴骨微高，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須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，深邃如古井，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(dān)憂，目光如炬，瞬間鎖定了被裹在布巾里瑟瑟發(fā)抖的蘇星。

蘇星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，渾身僵硬，連牙齒打顫都忘了。

那眉眼，那氣度……無數(shù)次出現(xiàn)在課本插圖、紀(jì)錄片和歷史讀物封面上的人——蘇軾！

活生生的蘇軾！

“父……父親？”

一個完全陌生的、屬于孩童的稚嫩嗓音，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，不受控制地從蘇星喉嚨里滑了出來。

蘇軾快步走到榻前，蹲下身，寬厚溫暖的手掌首接覆上蘇星冰冷的額頭，又探了探他濕透的鬢角。

那手掌的溫度如此真切，帶著薄繭，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。

“莫怕，星兒，莫怕?！?br>
蘇軾的聲音低沉而有力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，他看著蘇星驚惶失措的眼睛，眉頭微蹙，“怎地如此不小心？

可還有哪里不適？”

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旁邊的老婦人（似乎是乳母張氏）和仆人。

“回老爺，哥兒嗆了幾口水，受了驚嚇，萬幸救得及時，身子骨應(yīng)無大礙了。”

張氏連忙回話。

“嗯?！?br>
蘇軾應(yīng)了一聲，目光重新回到蘇星臉上，那深邃的眼底除了擔(dān)憂，似乎還掠過一絲探究。

蘇星那聲陌生而驚懼的“父親”，以及此刻完全不同于平日的、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神，顯然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但他沒有追問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，用指腹抹去蘇星眼角不知是池水還是淚水的濕痕，動作帶著一種生疏卻真摯的慈愛。

“既無大礙，好生將養(yǎng)著。

這幾日功課暫緩?！?br>
蘇軾站起身，對張氏吩咐，“用些安神的湯藥，仔細(xì)看顧，莫再出岔子?！?br>
“是，老爺?！?br>
眾人齊聲應(yīng)諾。

蘇軾又看了蘇星一眼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靈魂，讓蘇星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。

最終，蘇軾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離去，袍袖帶起一陣微涼的風(fēng)，留下滿室凝重的松墨余韻。

蘇星癱軟在榻上，裹著溫暖的布巾，身體漸漸回暖，心卻沉入了更深的冰窟。

這不是夢！

那觸感、那聲音、那目光……太真實了！

他低頭看著自己明顯縮水、變得稚嫩的手——這是一雙七八歲孩子的手！

混亂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沖撞：語文課……蘇軾的詞……煙雨……溺水……還有那個在黑暗中呼喚“星兒”的聲音……星兒？

蘇星？

蘇軾叫他“星兒”？

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，帶著滅頂?shù)目謶郑鹱×怂?，一個二十一世紀(jì)的高中生蘇星，穿越了？

而且成了……蘇軾的兒子？！

(數(shù)日后)蘇星被迫接受了這個荒誕的事實。

他成了蘇府的小公子，名喚“蘇星”。

從張氏和幾個小廝（他貼身的小廝叫阿吉，十二三歲，機(jī)靈話多）的絮叨中，他拼湊出一些零碎的信息：他是蘇軾的幼子，生母是早逝的一位云姓侍妾（非正史記載的王朝云），體弱多病，性子有些孤僻安靜。

眼下是北宋哲宗元祐年間，蘇軾在汴京任翰林學(xué)士知制誥等職，但府中氣氛似乎并不輕松，常聽人私下議論“朝堂紛爭相公不易”。

他像一只誤入異世界的困獸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一切。

蘇宅是典型的官宦府邸，不算豪奢，但處處透著文雅底蘊(yùn)。

庭院里植著幾竿修竹，墻角芭蕉闊葉舒展，書房里堆滿了書卷和卷軸，空氣里常年飄散著墨香和淡淡的茶香。

他見到了傳說中的兄長們：沉穩(wěn)持重、己有官身的蘇邁；略顯清瘦、沉默寡言的蘇迨；以及最常出現(xiàn)在他視線里、氣質(zhì)最肖似蘇軾的蘇過。

蘇過比他大不少，約莫十五六歲，眉宇間己有英氣，待他頗為溫和，會摸摸他的頭，問他身體可好些了，偶爾也會考校他幾句簡單的《論語》。

蘇星如履薄冰。

他不敢多說話，怕露餡。

他強(qiáng)迫自己像個真正的小孩，懵懂、安靜。

但現(xiàn)代人的靈魂與孩童軀殼的沖突無處不在。

看到小廝用笨重的火鐮打火，他會下意識地**打火機(jī)；看到庭院里那幾株稀有的山茶花，他腦中會蹦出植物園的科普牌；聽到張氏念叨“米價又漲了”，他會不由自主地聯(lián)想到CPI指數(shù)……這些念頭讓他心驚肉跳，只能死死壓在心底。

唯一讓他感到一絲慰藉的，是蘇軾偶爾的探視。

這位名震千古的文豪父親，在公務(wù)之余，會抽空來看看他。

有時只是站在門口望一眼，有時會進(jìn)來坐坐，問幾句“今日讀了何書？”

“藥可曾按時服了？”

語氣平淡，甚至帶著點疏離（畢竟他非嫡出，生母早逝），但那深邃眼眸中流露出的關(guān)切，是真實的。

有一次，蘇軾見他對著窗外的雨發(fā)呆，竟隨口吟出半闕新得的句子，問他聽著如何。

蘇星心中巨震，那句子分明帶著《定風(fēng)波》的雛形！

他只能訥訥地點頭，說“好聽”，手心緊張得全是汗。

蘇軾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木訥，只是摩挲了一下他的頭頂，那掌心的溫度，讓蘇星恍惚間竟生出一絲依戀。

這日午后，天氣晴好。

蘇星被張氏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允許在廊下曬曬太陽。

他百無聊賴地翻著阿吉找來給他解悶的、一本字跡稚嫩的蒙學(xué)抄本。

不遠(yuǎn)處書房的門開著，隱約傳來蘇軾與人的談話聲。

“……格非兄此論精辟，首指時弊！

‘洛陽名園’之記，非徒記亭臺樓閣，實乃警世之鐘也！”

蘇軾的聲音帶著激賞。

另一個清朗些的聲音謙遜回應(yīng)：“恩師謬贊。

格非不過據(jù)實以錄，感盛衰之無常，嘆物力之維艱罷了。”

李格非！

蘇星的心猛地一跳。

李清照的父親！

蘇門后西學(xué)士之一！

他真的存在，而且就在離自己不遠(yuǎn)的地方！

“如今朝局波*云詭，呂、劉之輩咄咄逼人，元祐之政恐難持久。”

蘇軾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憂慮，“我等……唉，如履薄冰啊?！?br>
“恩師心懷天下，然亦需保重貴體……”后面的談話聲漸低，蘇星豎起耳朵也聽不真切了。

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。

元祐黨爭！

蘇軾即將面臨的貶謫命運(yùn)！

這些曾在歷史書上冷冰冰的文字，此刻變成了父親口中沉重的嘆息和憂慮，真實得令人窒息。

這時，蘇過拿著一卷書從書房側(cè)門走出，看到廊下的蘇星，便走了過來。

“星弟，今日氣色好些了？”

蘇過在他身邊坐下，隨手拿起他丟在一旁的抄本翻了翻。

“嗯，謝過兄長?！?br>
蘇星學(xué)著記憶里原主的樣子，小聲回答。

蘇過笑了笑，目光落在抄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跡，又抬眼看了看蘇星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隨口道：“方才聽父親與李伯父閑談，李伯父家的小女公子，似乎與你年歲相仿，也是個極聰慧伶俐的，小小年紀(jì)便識得許多字了?！?br>
蘇星只覺得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，又瞬間褪去，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。

他猛地抬起頭，看向蘇過，嘴唇微張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李清照！

那個在千年后依舊熠熠生輝的名字，那個在課本里隔著遙遠(yuǎn)時空與他“神交”的千古第一才女！

她……就在這汴京城里？

與他，同在一個時空？

甚至……年齡相仿？

蘇過被他劇烈的反應(yīng)弄得一愣，有些不解：“星弟？

怎么了？”

蘇星慌忙低下頭，掩飾住眼中翻江倒海般的震驚與一種近乎荒謬的悸動，手指死死**身下的竹席，聲音細(xì)若蚊吶：“沒……沒什么。

只是……好奇。”

廊外陽光正好，庭院里的槐樹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蟬鳴聒噪，空氣中浮動著**草木的芬芳。

蘇星的心，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石子，瞬間沸騰，又沉入無邊的迷霧。

歷史冰冷的齒輪開始在他眼前緩緩轉(zhuǎn)動，而一個原本只存在于詩詞歌賦中的名字，驟然變得鮮活、具體，帶著宿命般的牽引力，撞入了他的世界。

他緊緊攥著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(jìn)掌心，那細(xì)微的刺痛感，是此刻唯一能證明自己并非身在夢魘的證據(jù)。

汴京的煙雨，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