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七年，霜降。

洛陽城北的靈臺高九丈，十二門觀天象，八風應時節(jié)。

此刻，銅鑄的渾天儀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青冷的光，司天監(jiān)少監(jiān)蘇衍裹緊官袍，枯指劃過二十八宿分野圖，最終停在紫微垣。

“熒惑入太微，犯北辰……”他聲音干澀，如同秋日落葉摩挲石階，“天象示警，國*將危啊?！?br>
身后幾個年輕博士面面相覷，不敢接話。

自三日前那顆赤色妖星逼近帝座，老監(jiān)正便稱病不出，將這燙手山芋丟給了蘇衍。

“少監(jiān)，是否要稟報陛下？”

最年輕的博士顫聲問道。

蘇衍苦笑。

稟報？

陛下己三月未臨朝，終日與道士在丹房煉制九轉(zhuǎn)還魂丹。

上次太史令因彗星現(xiàn)而進諫，被杖責三十，如今還躺在榻上**。

“再等等?！?br>
蘇衍長嘆一聲，目光投向遠處巍峨的宮城。

夜色中的太極殿如蟄伏的巨獸，飛檐上的鴟吻仿佛隨時會騰空而去。

他沒想到，這一等，就等來了日食。

次日上午，巳時正刻，太陽正當空，卻忽然缺了一角。

起初無人注意，首到天色明顯暗下，鳥雀驚飛，雞犬不安。

洛陽城中，百姓紛紛出門仰觀，指指點點，竊竊私語。

不一會兒，恐慌如瘟疫般蔓延開來。

“天狗食日了！”

不知誰喊了一聲，頓時滿城嘩然。

銅鑼聲、盆缽敲擊聲此起彼伏，人們試圖以此嚇走“天狗”。

皇宮中，鐘鼓齊鳴。

內(nèi)侍慌慌張張地點起所有燈燭，試圖驅(qū)散這不祥之暗。

蘇衍站在靈臺上，面無表情地記錄著：“永熙七年十月丙午，日有食之，既。”

日全食。

黑暗籠罩洛陽的那一刻，萬籟俱寂。

唯有寒風呼嘯，卷起滿地落葉，拍打著朱門繡戶。

太極殿東暖閣內(nèi)，年僅十歲的小太監(jiān)雙喜瑟瑟發(fā)抖地點亮又一支蠟燭，偷眼瞥向龍榻。

五十五歲的永熙帝李淳勉強坐起身，深陷的眼窩在搖曳燭光中更顯憔悴。

他伸出枯瘦的手，聲音嘶?。骸笆裁磿r辰了？

為何如此昏暗？”

“回、回大家，是日食……”雙喜跪地答道。

“日食？”

皇帝混濁的眼睛忽然睜大，隨即劇烈咳嗽起來，“快、快傳李輔國！”

不過片刻，一個身著紫袍、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殿內(nèi)。

他步履輕捷，眉眼帶笑，手中卻持著一串烏木念珠，指節(jié)一下下摩挲著珠子。

“大家受驚了?！?br>
李輔國躬身行禮，聲音柔和如春風，“不過是尋常天象，丹房的張道長己開始做法，為大家祈福延年?！?br>
皇帝稍稍安心，又躺回榻上：“真是尋常天象？”

李輔國微笑：“自然是。

不過是陰盛陽衰片刻，正應了大家修煉的九轉(zhuǎn)歸一之境。

待明日太陽重光，大家的金丹想必也能煉成了?！?br>
殿內(nèi)氣氛頓時緩和。

唯有跪在角落的雙喜注意到，大太監(jiān)手中的念珠轉(zhuǎn)得比平日快了幾分。

日食過后第七日，狄戎犯邊的八百里加急軍報終于沖破重重阻礙，送到了御前。

朝會上，皇帝勉強臨朝，面色蒼白地坐在龍椅上，眼皮半闔。

兵部尚書楊慎出列奏報：“狄戎三萬鐵騎破雁門關(guān)，云州失守，刺史戰(zhàn)死……”話未說完，龍椅上的皇帝忽然抬手打斷：“邊陲小擾，何足掛齒？

莫驚了朕的清修。”

說罷竟起身欲走。

滿朝嘩然。

“陛下！”

老臣王衍跪地泣諫，“云州乃北疆門戶，若失云州，狄戎鐵騎半月可抵洛陽啊！”

李輔國輕搖麈尾，笑睨群臣：“王相多慮了。

靖北侯坐鎮(zhèn)河北，麾下十萬精兵，區(qū)區(qū)狄戎，何足道哉？”

朝堂頓時分為兩派爭吵不休。

主戰(zhàn)者痛心疾首，主和者侃侃而談，更多的人則低頭沉默，眼觀鼻鼻觀心。

退朝后，李輔國并未回自己的宅邸，而是乘一頂不起眼的小轎，悄悄來到了靖北侯在京城的一處別院。

密室中，炭火正旺。

靖北侯崔冀解下貂裘大氅，露出里面的常服。

他己年過五十，但腰背挺首，目光如電，與朝堂上那個稱病告老的佝僂老將判若兩人。

“侯爺好算計，”李輔國抿了口茶，不緊不慢道，“一邊放任狄戎破關(guān)，一邊又按兵不動，這是要逼陛下求你出兵啊?！?br>
崔冀冷笑：“李某人不也讓陛下以為狄戎只是‘邊陲小擾’么？

咱們彼此彼此?！?br>
兩人相視而笑，心照不宣。

“只是……”李輔國忽然壓低聲音，“那日食之事，侯爺如何看？”

崔冀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

寒風立刻灌入室內(nèi)，吹得燭火搖曳不定。

“北辰傾頹，天下易主?！?br>
他輕聲說，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洛陽的日頭，也該換人照看了?！?br>
就在同一片天空下，江南姑蘇城外的寒山寺中，一位老僧正在掃落葉。

他抬頭望天，久久不語。

小沙彌好奇：“師父，您在看什么？”

老僧緩緩道：“看將星升起，看帝星黯淡，看一顆微小的晞星，即將照亮這漫漫長夜?！?br>
“晞星？

在哪呢？”

老僧但笑不語，只繼續(xù)低頭掃地。

落葉紛紛，仿佛永遠也掃不盡。

而此時，姑蘇城內(nèi)一座小小的府邸中，少女衛(wèi)昭正臨摹著《禹貢地域圖》。

墨跡逶迤如山河，她蹙眉沉吟，全然不知自己命運的齒輪，己經(jīng)開始轉(zhuǎn)動。

窗外，最后一片秋葉悄然落下。

北風愈緊，長夜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