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銳的金屬嘶鳴聲撕裂了空氣，又或者，那聲音是從池小橙自己身體內(nèi)部爆發(fā)出來的？

劇痛像是燒紅的鐵釬，瞬間貫穿了她的腹部，蠻橫地碾碎了所有感官。

視野在劇烈的震顫中猛然傾斜，擋風(fēng)玻璃蛛網(wǎng)般炸裂，細(xì)密的晶體碎片如同凍結(jié)的淚，在刺眼得近乎慘白的光束里懸浮、飛濺。

濃烈的汽油味和一種更可怕的、帶著鐵銹腥氣的溫?zé)嵋后w味道——是她自己的血——洶涌地灌滿了她的鼻腔和口腔，黏膩得令人窒息。

“不……”意識像沉入冰冷黏稠的油底，聲音卡在喉嚨里，微弱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。

車體還在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扭曲**，世界只剩下這瀕死的金屬哀鳴和體內(nèi)瘋狂鼓噪的血流聲。

黑暗在眼前蔓延，帶著一種黏稠的、令人絕望的重量，拉扯著她不斷下墜。

就在意識徹底沉淪的邊界，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攫住了她。

不是來自殘破的軀體，而是來自更深層、更虛無的地方——她的靈魂，或者說構(gòu)成她存在的某種核心。

這股力量沒有溫度，沒有質(zhì)感，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“剝離”感，冰冷而精準(zhǔn)。

仿佛一只無形巨手，猛地將她從血肉模糊的軀殼里硬生生抽離出來！

沒有想象中的輕盈，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撕裂劇痛。

這痛苦超越了物理層面的撞擊，首抵存在的根基。

她感覺自己被強行拉入了一條狂暴的、由純粹信息構(gòu)成的湍急洪流。

數(shù)據(jù)洪流。

無數(shù)光怪陸離的影像碎片呼嘯著向她撞來，又瞬間粉碎、重組。

她看到了巨大的、如同山巒般移動的城堡，無數(shù)扭曲的管道和煙囪噴吐著黑煙，銹跡斑斑的鐵皮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。

城堡底部，幾對巨大到荒謬的雞腳在荒蕪的土地上笨拙地交替移動，揚起漫天煙塵。

一只藍(lán)色的火焰精靈，形態(tài)在跳動的火舌中不斷變幻，發(fā)出噼啪的輕響，仿佛在嘲笑什么。

下一秒，城堡崩塌了。

不是物理結(jié)構(gòu)的垮塌，而是像一幅被投入火中的油彩畫，邊緣卷曲、融化、分解成無數(shù)閃爍的色塊。

金色的頭發(fā)如熔化的陽光流淌、滴落；幽深的藍(lán)色瞳孔碎裂成千萬片閃爍的琉璃；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孔在像素風(fēng)暴中浮現(xiàn)，嘴角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、令人心悸的微笑，旋即又被蜂擁而至的綠色、灰色、褐色的馬賽克徹底淹沒。

那是蘇菲**店的綠色屋頂？

還是荒野女巫黏膩的斗篷？

抑或是戰(zhàn)場上爆炸掀起的、混雜著泥土與碎肉的污濁煙塵？

一切都失去了固有的形態(tài)和意義。

聲音不再是聲音，是尖銳的、高頻的電子噪音和低沉混亂的嗡鳴混合體，毫無規(guī)律地沖擊著她殘余的感知。

時間感徹底消失，前一瞬她還在凝視一塊旋轉(zhuǎn)的巨大齒輪（那齒輪的齒牙上似乎還沾著暗紅的、像是凝固血跡的東西），后一瞬視野己被無邊無際、如同霉菌般瘋狂滋生的灰綠色像素點完全吞噬。

色彩在燃燒，在扭曲。

大塊大塊鮮艷到刺眼的色斑——藍(lán)得像毒藥，紅得如凝固的鮮血，綠得如同腐爛沼澤的幽光——在灰暗的基底上猛烈地沖突、碰撞、相互侵蝕。

它們發(fā)出無聲的咆哮，每一次色彩的爆炸都讓她僅存的精神體劇烈震顫，仿佛隨時會被這純粹視覺的暴力徹底撕碎。

她是誰？

池小橙？

那個剛剛在十字路口被失控卡車撞飛的普通大學(xué)生？

還是這無邊混亂洪流中一個微不足道的、即將被格式化刪除的錯誤數(shù)據(jù)？

錨點徹底消失，存在的邊界在溶解。

她只是一段被強行注入這狂亂信息風(fēng)暴中的、無法理解的代碼碎片，在毀滅與新生的混沌邊緣徒勞地翻滾、沉浮。

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，比車禍瞬間更甚。

這不是死亡，這是徹底的湮滅，是被這瘋狂的數(shù)據(jù)宇宙徹底同化、分解，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。

“不——?。?！”

這一次，無聲的吶喊在她意識的核心炸響，帶著靈魂被碾碎前最后的、絕望的掙扎。

這掙扎似乎引起了某種“湍流”的變化。

一股更強大的吸力猛地從混亂的像素風(fēng)暴中心傳來，并非拯救，更像是要將她這個“異物”徹底卷入某個預(yù)設(shè)的漩渦。

無數(shù)閃爍的畫面碎片在吸力中加速旋轉(zhuǎn)、凝聚——她看到了戴著棕色軟帽、低頭縫制**的綠裙少女（是蘇菲！

）；看到了一座被綠色藤蔓爬滿的、寧靜得有些詭異的城堡（薩利曼夫人！

）；看到了戰(zhàn)場上空傾瀉而下的魔法光雨和鋼鐵碎片，士兵的臉在爆炸的強光中瞬間碳化；看到了一個稻草人，歪著頭，用空洞紐扣眼“注視”著她，帶著一種詭異的關(guān)切……這些畫面一閃即逝，如同被投入滾水的雪花。

緊接著，所有的色彩、聲音、影像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、壓縮！

嗡——！

一聲沉悶到足以震碎靈魂核心的巨響。

并非通過耳朵，而是首接作用于她存在的全部。

眼前爆發(fā)出純粹、致盲的白光。

這白光沒有溫度，只有一種絕對的、不容置疑的終結(jié)意味。

池小橙感覺自己最后一點殘存的意識，如同被投入焚化爐的紙片，在這白光中瞬間碳化、飛散。

然后，是徹底的虛無。

---刺骨的冰冷，強硬地刺穿了那片死亡般的虛無。

池小橙猛地倒抽一口冷氣，喉嚨里發(fā)出破風(fēng)箱般嘶啞的嗬嗬聲。

冰冷的空氣如同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冰針，狠狠扎進她的肺葉。

劇烈的咳嗽讓她蜷縮起來，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全身骨頭，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**。

意識艱難地、一片片地拼湊回來，帶著沉重的黏滯感。

冷。

這是第一個清晰的感知。

不是深秋的涼意，是浸透骨髓、帶著潮氣的陰冷。

身下是堅硬、硌人的東西，觸感粗糙冰涼，像是混合著碎石的凍土。

臉上有風(fēng)，帶著一種從未聞過的、原始而野蠻的氣息——腐朽的植物，某種動物糞便的腥臊，遠(yuǎn)處飄來的、若有若無的硫磺與鐵銹混合的怪味。

這味道濃烈、復(fù)雜，首接沖撞著她習(xí)慣了城市尾氣和香水味的嗅覺神經(jīng)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。

視野模糊，被生理性的淚水糊住。

她用力眨了眨眼，淚水滑落，眼前的世界才艱難地聚焦。

灰。

鋪天蓋地的灰。

天空是低垂的、壓抑的鉛灰色，厚重的云層如同臟污的棉絮，沉沉地壓向大地。

目之所及，是無邊無際、起伏不平的荒原。

枯黃的、焦褐色的草莖稀疏地貼在地表，在凜冽的風(fēng)中瑟瑟發(fā)抖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而連綿的沙沙聲，如同無數(shù)垂死生靈的低語。

遠(yuǎn)處，幾株歪歪扭扭、枝椏扭曲如鬼爪的枯樹，是這片灰暗畫卷上唯一突兀的黑色剪影。

沒有高樓，沒有公路，沒有霓虹燈，沒有她認(rèn)知中的任何屬于現(xiàn)代文明的痕跡。

只有一片原始的、廣袤的、死氣沉沉的荒涼。

這是哪里？

地獄的邊境嗎？

車禍…碎片…數(shù)據(jù)洪流…那些光怪陸離的城堡影像和人臉?biāo)槠粋€荒謬絕倫、卻又帶著致命真實感的念頭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倏然纏緊了她的心臟，讓她幾乎再次窒息。

她掙扎著想坐起來，身體卻像散了架，每一個關(guān)節(jié)都在尖叫**。

她只能勉強轉(zhuǎn)動僵硬的脖頸，目光掃過自己攤開在冰冷地面上的手。

手指纖細(xì)，沾滿了泥土和草屑，皮膚在寒風(fēng)中凍得發(fā)白。

這不是她的手。

她常年畫畫，右手食指和虎口有薄繭。

而眼前這雙手，雖然同樣沾滿污跡，卻顯得更加柔嫩、陌生。

她顫抖著抬起手，摸向自己的臉頰。

觸感冰涼，皮膚細(xì)膩，顴骨的輪廓…鼻梁的高度…嘴唇的形狀…都透著一股強烈的、揮之不去的陌生感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撞擊著肋骨，帶來一陣陣悶痛。

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帶著怪味的空氣，強迫自己冷靜。

這不是夢。

車禍的劇痛，數(shù)據(jù)洪流里靈魂被撕裂的恐懼，此刻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身體的酸痛，都太過真實。

還有這雙手，這張陌生的臉……穿越。

這個在小說里泛濫成災(zāi)的詞匯，此刻帶著冰冷的鐵銹味和濃重的血腥味，沉重地砸在她的意識里。

她不是池小橙了？

或者說，她現(xiàn)在是另一個“池小橙”？

一個存在于這片荒蕪、寒冷、散發(fā)著硫磺和鐵銹味土地上的“池小橙”？

混亂的記憶碎片，如同解凍的冰河，帶著尖銳的棱角，開始在她混亂的腦海中沖撞、浮現(xiàn)。

不是她自己的記憶，而是屬于另一個靈魂的、模糊而破碎的殘片——冰冷的審視目光，金發(fā)在陰暗角落一閃而過的微光，巨大的、噴吐著黑煙的移動陰影投下的死亡壓迫，還有……還有一張貼在石頭城墻上的、紙張粗糙的通緝令，上面模糊的肖像畫著一雙黑色的眼睛……東方間諜……清除……“呃啊！”

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襲來，像有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鑿進了她的太陽穴。

那些碎片化的記憶和眼前荒涼絕望的景象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預(yù)感。

她掙扎著，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，終于撐起上半身。

視線因為疼痛和眩暈而模糊晃動。

她迫切地需要確認(rèn)，需要一點真實的東西來錨定自己瀕臨崩潰的意識。

目光掃過身下的凍土，不遠(yuǎn)處，一灘渾濁的積水映照出鉛灰色的天空。

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，不顧碎石硌痛了膝蓋和手掌。

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
她屏住呼吸，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，猛地將臉湊向那骯臟的水面。

水面晃動，倒影扭曲模糊。

但漸漸地，一個輪廓清晰起來。

黑發(fā)。

濕漉漉的、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額角和臉頰，如同蜿蜒的墨跡。

黑眸。

一雙因為極度的恐懼和震驚而睜得極大的眼睛，瞳孔深處是深不見底的墨色，清晰地倒映著這片灰暗的天空和荒原，也倒映出她自己那張徹底陌生的、屬于東方面孔的、寫滿絕望的臉。

不是幻覺。

倒影中的人，嘴唇無聲地開合著，似乎在重復(fù)著那個剛剛在記憶碎片中閃現(xiàn)、此刻卻如同冰錐般刺穿她心臟的詞語。

炮灰。

冰冷渾濁的水面下，那張陌生的、屬于“東方間諜”的臉，清晰地回望著她，眼中是和她靈魂深處一模一樣的、無處遁形的驚駭與絕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