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西點五十分，城市還蜷縮在昨夜殘留的涼意和稀薄路燈的光暈里酣睡。

巷口那家油條攤的油鍋早就翻滾起來，帶著一種獨霸整條空巷的囂張。

那股子混著老油、堿面和高溫油脂的特殊氣味，是林晞睜開眼后嗅到的第一縷市井氣，比鬧鐘還準(zhǔn)。

攤主劉叔的臉皺得像顆在油里炸過頭的核桃，一雙粗手卻能玩出花，面團(tuán)在他手里三抻兩扯，滑入油鍋的瞬間便魔術(shù)般膨脹成金黃酥脆的條狀物，嗤啦啦地響，勾得人肚里的饞蟲首打滾。

林晞縮在略顯寬大的舊外套里，排在隊伍末尾，眼皮半耷拉著，像只沒睡醒的貓。

她的靈魂似乎還陷在柔軟的枕頭里，全憑身體對這口吃食的強(qiáng)大記憶，才拖著兩條腿精準(zhǔn)摸到這里。

隊伍緩慢前移。

她沒什么焦距的目光懶洋洋地落在那個巨大的、翻滾著金**浪花的油鍋上。

劉叔那雙覆著厚繭和燙疤的粗手，正極其麻利地抻條、下鍋、翻面、撈出，動作快得帶了殘影。

油面浮著細(xì)密的泡沫，偶爾有幾個焦黑的沉底面渣被翻涌上來，又迅速沉下去。

今天的油，顏色似乎比往常更深濁一些，煙氣也更濃重，聞著除了慣有的香，似乎還多了點難以言喻的厚重感，一種被反復(fù)榨取后的疲憊感。

林晞無意識地蹙了蹙眉，對這種微小的偏離感到一絲本能的不適。

“老規(guī)矩，小晞？”

劉叔頭也沒抬，嗓門洪亮，蓋過了油鍋的喧囂。

“嗯，兩根，一根糖粉多點?！?br>
林晞含糊應(yīng)著，聲音帶著沒睡醒的黏膩。

她看著劉叔用長筷子在一堆油條里精準(zhǔn)地挑出炸得最蓬松、顏色最金黃的兩根，動作間，幾滴熱油濺出來，險險擦過他油膩發(fā)亮的圍裙。

滾燙的油條用裁好的舊報紙一裹，遞到她手里。

付錢，接過。

指尖立刻被那扎實的熱度熨帖，驅(qū)散了清晨最后一點寒意。

她吹了吹氣，迫不及待地張嘴，對著其中一根咬下去。

“咔嗤——”極致的酥脆在齒間炸開，熟悉的面香混著油香瞬間充盈口腔。

可幾乎是同時，一種極其細(xì)微的、完全不屬于食物該有的滯澀觸感，極其刁鉆地蹭過了她的舌尖。

那感覺轉(zhuǎn)瞬即逝，快得像錯覺。

林晞咀嚼的動作猛地頓住了。

眉頭擰緊。

她下意識地低頭，看向手中被咬了一口的油條截面。

金**的蜂窩狀結(jié)構(gòu)，看著并無異樣。

是面沒和勻？

還是炸老了？

她抬起眼，視線再次投向那口依舊翻騰不息的大油鍋。

就在這時——油鍋中心猛地鼓起一個巨大的、不安的油泡，“噗”地一聲沉悶炸開！

伴隨著飛濺的渾濁油花，一截慘白的、指節(jié)分明的東西，被那劇烈的翻涌猛地推上了油面！

它在那片黏膩的金黃里沉浮、打轉(zhuǎn)，頂端還帶著一點令人頭皮發(fā)炸的、被高溫油脂狠狠炸透后的詭異焦黃，指甲蓋的邊緣若隱若現(xiàn)。

空氣里那股原本**的油香，此刻仿佛瞬間變質(zhì)，猛地?fù)竭M(jìn)了一種無法形容的、令人喉頭發(fā)緊頭皮發(fā)麻的肉焦味。

林晞僵在原地，舉著那根咬了一口的油條，像被瞬間凍住。

瞳孔驟然縮緊，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。

排在她后面拎著鋁盆的大媽也看見了，發(fā)出一聲短促尖利的“哎——喲媽呀！”

，手里的盆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砸在地上，滾出老遠(yuǎn)。

小小的攤位前瞬間騷動起來，有人驚恐地探頭，有人惡心地后退，不明所以的人則互相詢問。

劉叔被那聲尖叫驚動，嘟囔著“瞎叫喚什么，油沫子罷了……炸過火了的面疙瘩！”

，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，極其不耐煩地抄起長柄漏勺，習(xí)慣性地就朝那截東西撈過去，動作熟練得就像平日里撇去油鍋里炸黑的殘渣。

眼看漏勺就要碰到那截慘白——“別動！”

林晞的聲音尖利得完全變了調(diào)，劈開了所有嘈雜。

她幾乎是本能地?fù)溥^去，冰涼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劉叔粗壯油膩的手腕，力量大得讓猝不及防的劉叔一個趔趄，漏勺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掉進(jìn)油鍋，濺起一片滾燙的熱油。

“保護(hù)現(xiàn)場！”

她死死盯著劉叔瞬間錯愕又慘白的臉，另一只手己經(jīng)抖得不像話卻異常迅速地摸出了手機(jī)，冰冷的手指狠狠按下那三個數(shù)字，幾乎是吼了出來，“報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