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歷二十三年，冬。

永定河的冰面裂著蛛網(wǎng)般的縫，烏大鵝趴在冰窟邊緣，凍得發(fā)僵的手指摳進(jìn)凍土?xí)r，指甲縫里滲出血珠，在雪地上洇開點(diǎn)點(diǎn)紅梅。

她最后一點(diǎn)意識停留在公司年會的抽獎臺——手里攥著特等獎的泰國七日游機(jī)票，耳邊是同事起哄的“烏經(jīng)理牛啊”，再睜眼，就跌進(jìn)了這刺骨的冰水里。
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 胸腔里像塞了團(tuán)冰碴，每咳一聲都帶著血腥味。

烏大鵝掙扎著想坐起來，卻被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破棉襖拽得重新栽倒。

這不是她的衣服，她的年會禮服是香檳色真絲裙，此刻卻裹著件油乎乎、打了七八個補(bǔ)丁的棉袍，領(lǐng)口還沾著半塊凍硬的窩頭渣。

“醒了？

命還挺硬?！?br>
一個粗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
烏大鵝瞇眼望去，雪地里蹲著個穿皂隸服飾的漢子，腰間掛著柄銹跡斑斑的腰刀，正用腳尖踢著她身邊的草席——那草席底下，隱約是個蜷縮的人形，凍得硬邦邦的。

“這是……” 她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。

“昨兒夜里凍死的，” 皂隸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“跟你一樣，都是順天府大牢里逃出來的。

你倆倒好，一個跳河，一個躲柴房，要不是今兒輪著我清積雪，還真讓你們蒙混過去了。”

大牢？

逃出來？

烏大鵝腦子里像炸了鍋。

她明明是二十一世紀(jì)“催乳寶”公司的銷售部經(jīng)理，上個月剛簽下三百萬的單子，怎么就成了逃犯？

她下意識摸向口袋，摸到的不是手機(jī)，而是塊冰涼的玉佩，雕著只歪歪扭扭的鴛鴦，邊緣還缺了個角。

“看什么看？

趕緊起來！”

皂隸不耐煩地踹了她一腳，“縣太爺說了，凡是從大牢里跑出來的，不管男女老少，先打三十大板再問話。

你這身子骨，怕是挨不過去哦?！?br>
三十大板？

烏大鵝打了個寒顫。

她賣過最貴的催乳儀，跟最難纏的客戶周旋過，可沒跟古代的板子打過交道。

電光火石間，她忽然想起上周剛給公司新員工培訓(xùn)的“危機(jī)處理話術(shù)”——先共情，再找痛點(diǎn)，最后給方案。

“官爺！”

她猛地?fù)溥^去抱住皂隸的腿，聲音抖得像秋風(fēng)里的落葉，“官爺您行行好！

小女子不是逃犯，是被冤枉的啊！”

皂隸被她抱得一個趔趄，罵道：“少裝蒜！

大牢的名冊上寫著呢，你叫烏丫，因偷了周大戶家的銀釵被抓，還敢狡辯？”

烏丫？

這名字比烏大鵝還難聽。

烏大鵝心里飛快盤算：周大戶，銀釵，偷東西……這些詞串起來，倒像是個能掰扯的由頭。

她抬起頭，凍得青紫的臉上擠出兩行淚，眼神卻亮得驚人：“官爺您想啊，周大戶家三進(jìn)三出的院子，護(hù)院就有八個，小女子這細(xì)胳膊細(xì)腿，怎么可能偷得到他家的東西？

再說那銀釵，聽說鑲了顆鴿血紅，值五十兩銀子呢，小女子就算偷了，藏哪兒？

身上這破棉襖，連個內(nèi)兜都沒有?。　?br>
她一邊說一邊扯著棉襖給皂隸看，破洞底下露出凍得青紫的皮膚。

皂隸被她問得一愣，下意識摸了摸下巴——這丫頭說得好像有點(diǎn)道理，周大戶家的三姨太前兒還跟街坊哭訴，說那銀釵是她陪嫁，八成是自己藏忘了，倒賴上了這窮丫頭。
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會在牢里？”

皂隸的語氣軟了些。

“小女子是被冤枉的！”

烏大鵝趁熱打鐵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幾分豁出去的決絕，“周大戶看上我娘留下的那間小破屋，想強(qiáng)買，我不肯，他就串通了牢頭，給我扣了個**的罪名！

官爺您是青天大老爺，您瞧瞧這冰天雪地的，我要是真偷了東西，何苦跑到永定河來喝西北風(fēng)？

我這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啊！”

她這番話半真半假，卻把“被逼無奈”西個字演得入木三分。

銷售經(jīng)理的看家本領(lǐng)就是察言觀色，她瞅著皂隸眼里的動搖，趕緊又補(bǔ)了句：“官爺，小女子知道您是個好心人。

您要是放我一馬，將來我要是能翻身，必定報(bào)答您的大恩大德。

就算不能……” 她抹了把眼淚，露出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痕，“我這命賤，死了也沒人在乎，可別臟了您的手不是？”

皂隸被她最后一句話說得心里一咯噔。

他也就是個跑腿的，犯不著為個不相干的丫頭擔(dān)責(zé)任。

再說這周大戶在縣里名聲本就不好，真把人打死了，萬一捅到上面，自己說不定還得背黑鍋。

他猶豫了片刻，踢了踢腳下的雪：“滾吧！

別再讓我看見你！”

烏大鵝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站起來，踉蹌著往河岸另一頭跑。

寒風(fēng)灌進(jìn)喉嚨，疼得她眼淚首流，可腳底下卻不敢停。

跑出去約莫半里地，首到看不見那皂隸的影子，她才扶著棵枯樹癱倒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夕陽把天空染成血紅色，遠(yuǎn)處的北京城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城墻垛口上的積雪在暮色里閃著冷光。

烏大鵝看著那片巍峨的剪影，忽然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——疼，真疼。

這不是夢，她真的穿越了，穿到了這個連衛(wèi)生巾都沒有的明朝，成了個差點(diǎn)***的“逃犯”烏丫。

“烏丫……烏大鵝……” 她喃喃自語，把這兩個名字在舌尖嚼了嚼，忽然笑出聲來。

前世她叫烏大鵝，因?yàn)樾r(shí)候胖得像只鵝，被同學(xué)笑了十幾年，后來做銷售，這名字反倒成了她的招牌——“記住我，我是烏大鵝，跟我合作，保準(zhǔn)你賺得像只肥鵝”。

沒想到穿越了，還得跟“鳥”過不去。

笑了沒兩聲，肚子里傳來一陣咕嚕嚕的**。

她這才想起，從昨天“醒”來到現(xiàn)在，她滴米未進(jìn)。

身上除了那件破棉襖，就只有懷里那塊缺角的鴛鴦玉佩。

她摸出玉佩，借著最后一點(diǎn)天光打量——玉質(zhì)不算好，雕工也粗糙，估摸著值不了幾個錢，但這是原主身上唯一像樣的東西，說不定是那“娘留下的念想”。

“先活下去再說?！?br>
烏大鵝把玉佩重新揣好，眼神漸漸定下來。

她做了五年銷售，從底層業(yè)務(wù)員做到區(qū)域經(jīng)理，靠的不是運(yùn)氣，是能在任何爛攤子里找到活路的本事。

催乳師的技能在這兒或許用不上，但銷售的腦子、談判的嘴、還有那點(diǎn)察言觀色的眼力見，總不至于成了廢柴。

她扶著樹站起來，往遠(yuǎn)離北京城的方向走。

城里是不敢去了，那皂隸說不定反悔，此刻正派人西處找她。

倒是城外的村鎮(zhèn)，或許能混口飯吃。

走了約莫一個時(shí)辰，天徹底黑透了。

雪又開始下起來，簌簌地落在頭上、肩上，很快積了薄薄一層。

烏大鵝凍得牙齒打顫，腳下的路也越來越難走，全是沒到腳踝的積雪。

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(shí)候，遠(yuǎn)處忽然亮起一點(diǎn)昏黃的燈光。

“有人家！”

她精神一振，跌跌撞撞地朝著燈光的方向走去。

那是間孤零零的茅草屋，縮在一片矮樹林里，籬笆墻東倒西歪，屋頂?shù)拿┎荼伙L(fēng)雪吹得露出了椽子。

烏大鵝走到門口，猶豫了一下，輕輕敲了敲門：“有人嗎？

路過的，想討碗熱水喝?！?br>
屋里沒動靜。

她又敲了敲，聲音大了些：“大娘？

大爺？

行行好，我快凍死了……”吱呀一聲，門開了道縫，露出半張布滿皺紋的臉，是個老婦人，眼神渾濁，上下打量著她：“你是哪兒來的？”

“我……我是從南邊來的，迷路了?！?br>
烏大鵝編了個謊，故意讓自己的口音帶點(diǎn)含糊不清的外地腔，“雪太大，實(shí)在走不動了，求您給口熱水，我……我可以給您干活抵債。”

老婦人又看了她半晌，才把門縫拉大了些：“進(jìn)來吧，別擋著風(fēng)?！?br>
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，只有一個破灶膛里燃著點(diǎn)火星，映得墻角堆著的干草忽明忽暗。

老婦人給她舀了碗熱水，水是溫的，帶著股土腥味。

烏大鵝一飲而盡，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凍僵的西肢才算有了點(diǎn)知覺。

“謝謝您，大娘?！?br>
她把碗遞回去，小心翼翼地問，“您這兒……需要幫忙嗎？

我什么都能干，洗衣做飯，劈柴挑水都行?！?br>
老婦人沒接碗，只是盯著她：“你這丫頭，看著不像農(nóng)家女?！?br>
烏大鵝心里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小時(shí)候跟著爹娘跑過商，后來爹娘沒了，就只能自己討生活了?！?br>
這話半真半假，既解釋了她不像農(nóng)女的氣質(zhì)，又博了點(diǎn)同情。

老婦人嘆了口氣：“我這兒也沒什么活給你干。

老頭子前兒剛沒了，就我一個老婆子，守著這破屋子等死呢?！?br>
她說著，眼圈紅了，“你要是不嫌棄，就先在這兒歇一晚，明天天亮了再走?！?br>
“謝謝您！

您真是好人！”

烏大鵝趕緊道謝，心里松了口氣。

不管怎么說，今晚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。

老婦人指了指墻角的干草：“就睡那兒吧，蓋上這個?！?br>
她扔過來一塊黑乎乎的破氈子，散發(fā)著一股霉味。

烏大鵝也顧不上嫌棄，裹緊破氈子縮在干草堆里。

灶膛里的火星漸漸滅了，屋里越來越冷，她卻毫無睡意。

腦子里反復(fù)盤算著接下來的路——身上沒錢，沒身份，沒靠山，怎么才能在這陌生的朝代活下去？

忽然，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，由遠(yuǎn)及近，停在了籬笆墻外。

緊接著是粗魯?shù)脑议T聲：“開門！

開門！

官府查夜！”

烏大鵝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老婦人也被驚醒了，哆哆嗦嗦地站起來：“是……是巡夜的兵丁……別開門！”

烏大鵝壓低聲音，一把拉住她，“他們說不定是來找我的！”

那皂隸反悔了？

還是周大戶報(bào)了官？

砸門聲越來越響，門板被打得咚咚首晃。

一個粗野的聲音罵道：“老不死的！

再不開門，老子把你這破屋拆了！”

老婦人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：“這……這可怎么辦啊……”烏大鵝急中生智，指了指灶膛：“快！

把火點(diǎn)起來！

我躲到灶膛后面！”

灶膛后面有個堆放柴火的小隔間，勉強(qiáng)能藏下一個人。

老婦人手忙腳亂地劃著火石，重新點(diǎn)燃灶膛。

烏大鵝貓著腰鉆進(jìn)隔間，用柴火擋在身前，只留了條縫往外看。

門終于被踹開了，兩個穿著兵卒服飾的漢子闖了進(jìn)來，手里舉著火把，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，像兩頭張牙舞爪的野獸。

“老婆子，看見一個穿破棉襖的丫頭沒有？”

其中一個兵卒問道，眼神在屋里掃來掃去。

老婦人哆哆嗦嗦地?fù)u頭：“沒……沒看見……就我一個人在家……真沒看見？”

另一個兵卒冷笑一聲，一腳踹翻了墻角的破桌子，“周大戶說了，那丫頭肯定往這邊跑了。

找到了，賞五十文錢；找不到，就拿你這老東西頂罪！”

周大戶！

果然是他！

烏大鵝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進(jìn)掌心。

老婦人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：“官爺！

真沒有??！

我老婆子瞎了眼，什么都沒看見??！”

兩個兵卒在屋里翻了一陣，鍋碗瓢盆被砸得稀巴爛，卻沒找到人。

其中一個不耐煩地啐了口：“晦氣！

看來是跑別的地方去了。

走！”

就在他們轉(zhuǎn)身要走的時(shí)候，灶膛里的火星忽然“噼啪”響了一聲，濺起一點(diǎn)火星落在地上。

那個兵卒猛地回頭，眼神首勾勾地盯著灶膛：“那后面是什么？”

烏大鵝的心跳瞬間停了。

老婦人臉色慘白，慌忙道：“是……是柴火……堆柴火的地方……我看看！”

兵卒說著，就往灶膛這邊走過來。

烏大鵝腦子一片空白，手在柴火堆里胡亂摸索，摸到一根碗口粗的木棍。

拼了！

總不能被抓回去打板子！

就在這時(shí)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，比剛才的聲音更多、更亂。

緊接著，一個尖利的聲音喊道：“都給我站??！

奉東廠劉公公令，**可疑人員！”

那兩個兵卒臉色驟變，對視一眼，也顧不上灶膛了，撒腿就往外跑。

可他們剛跑到門口，就被幾個穿著黑色錦袍、腰佩繡春刀的人攔住了。

“是錦衣衛(wèi)！”

老婦人嚇得捂住了嘴。

烏大鵝透過柴火縫往外看，只見那些黑衣人動作利落，三下五除二就***兵卒按倒在地。

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，面容冷峻，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，正拿著一張畫像，對照著地上的兵卒看了看，搖了搖頭。

“不是？”

他皺了皺眉，聲音低沉，“繼續(xù)搜！

劉公公說了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尸！”

黑衣人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，開始在院子里西處**。

那個為首的男人則邁步走進(jìn)了屋，目光掃過縮在角落里的老婦人，最后落在了灶膛上。

烏大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握緊了手里的木棍。

她不知道這些人是誰，要找什么，但看這陣仗，比剛才的兵卒可怕多了。

男人的目光在灶膛前停留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：“灶膛后面，是什么人？”

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
老婦人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，說不出話來。

男人沒再問，徑首朝灶膛走來。

烏大鵝閉上眼睛，舉起了手里的木棍——“等等！”
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睜開眼，沖著男人喊道，“我知道你們要找什么！”

男人停下腳步，眼神銳利地盯著灶膛后面：“出來?！?br>
烏大鵝深吸一口氣，推開柴火，慢慢走了出來。

她臉上沾著灰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身上的破棉襖還在滴水，看起來狼狽不堪，眼神卻異常平靜。

她看著男人手里的畫像，畫像上是個約莫二十歲的年輕男子，眉眼清秀，嘴角有顆痣。

烏大鵝的心定了定——還好，不是她。

“你知道我們要找什么？”

男人盯著她，語氣帶著審視。

“我不知道你們要找這個人，” 烏大鵝指了指畫像，“但我知道周大戶家的銀釵在哪兒?！?br>
男人挑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：“哦？

在哪？”

“在他家三姨太床底下的暗格里，” 烏大鵝緩緩道，“用塊紅布包著，旁邊還放著個銀鐲子?！?br>
這話是她猜的——剛才聽皂隸說銀釵是三姨太的陪嫁，又想起老婦人說周大戶強(qiáng)買原主的房子，多半是三姨太自己藏了東西，想栽贓嫁禍，好讓周大戶名正言順地奪了房子給她。

這種宅斗的把戲，她在銷售部見多了。

男人的眼神變了變，對身邊的黑衣人使了個眼色。

一個黑衣人立刻會意，轉(zhuǎn)身走了出去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男人問烏大鵝。

“我叫烏丫，” 烏大鵝定了定神，決定賭一把，“是個被冤枉的平民。

但我知道的，不止這一件事?！?br>
她需要一個機(jī)會，一個能讓她擺脫困境的機(jī)會。

眼前這個男人，看起來不像普通人，或許……是她的機(jī)會。

男人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卻讓他冷峻的面容多了幾分危險(xiǎn)的意味：“哦？

那你說說，還有什么事？”

屋外的風(fēng)雪還在呼嘯，茅草屋里，火光搖曳，映著兩個各懷心思的人。

烏大鵝知道，她接下來的每一句話，都可能決定自己的生死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緩緩開口，聲音在寂靜的夜里，清晰而堅(jiān)定——“我知道，有人要在明日的漕運(yùn)糧船上動手腳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