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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琬

第1章 云破

上琬 秋凝天 2026-02-26 01:24:08 都市小說
子夜的上官府邸,沉靜得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細(xì)響,與一縷若有似無的琴音。

月華如練,透過雕花支摘窗欞,靜靜流淌進西廂最精致的閨閣。

那光,清冷又溫柔,為臨窗而坐的少女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輝。

少女便是上琬。

她身著天水碧云錦宮裝,領(lǐng)口袖緣繡著纏枝玉蘭,烏發(fā)如云,只松松綰了個垂鬟,簪一支通體瑩潤的白玉簪。

此刻,她低垂著眼睫,纖長白皙的手指正輕輕撥弄著面前一張古意盎然的焦尾琴。

琴身木質(zhì)溫潤,在月光下泛著幽光,顯然是傳世的名品。

琴音淙淙,似幽谷清泉,流淌著一曲《幽蘭》,帶著月下獨處的安寧與一絲不諳世事的恬淡。

窗外的庭院是精心打理過的。

幾株晚開的海棠在月光下舒展著花瓣,暗香浮動。

假山玲瓏,池水映月,一切都透著百年簪纓世家的底蘊與從容。

微風(fēng)拂過,檐角懸著的銅鈴發(fā)出幾聲清越的低鳴,更添靜謐。

“小姐,夜深了,仔細(xì)寒氣。”

侍立在側(cè)的貼身丫鬟蕓兒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。

她上前半步,用銀簪輕輕撥了撥紫銅鎏金狻猊香爐里的香灰,幾縷青煙裊裊升起,是上好的沉水香,清雅寧神的氣息在室內(nèi)彌漫開來,與琴音、月色交織成一片令人沉醉的溫柔鄉(xiāng)。

上琬指尖未停,唇邊卻彎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并未抬眼。

“無妨。

這《幽蘭》的意境,唯有在月下方能品得幾分真味。

后日便是及笄禮了……” 她心中微動,思緒飄向那即將到來的重要日子。

母親前日特意讓人送來的那套累絲嵌寶赤金頭面,光華璀璨,還有父親托人從江南帶回的十二幅湘繡屏風(fēng)…… 府中上下都在為她的及笄忙碌著,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一種喜慶的期待。

她想著及笄后或許能隨母親去大相國寺還愿,或許能…… 一絲屬于閨閣少女對未來隱約的憧憬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開淺淺的漣漪。

琴音清越,香霧氤氳。

窗內(nèi),是世家貴女被錦繡包裹、被寵愛浸潤的無憂歲月;窗外,是月華籠罩下靜謐祥和的侯府深宅。

這一刻,時光仿佛凝固,美好得不似人間。

蕓兒屏息侍立,看著自家小姐在月光下如玉雕般的側(cè)顏,心中滿是安寧。

小姐是侯爺和夫人的掌上明珠,才貌雙全,性情溫婉,及笄之后,不知多少勛貴才俊會踏破門檻…… 這富貴榮華、歲月靜好的日子,仿佛會永遠(yuǎn)這樣流淌下去。

然而,命運翻云覆雨的手,己悄然懸于云端。

那琴音,那沉水香,那月下海棠的剪影,那少女心中對未來的朦朧期許——所有構(gòu)成這寧靜夜晚的精致碎片,都在下一個瞬間,被一種粗暴到極致的力量,狠狠碾碎!

三年后雪粒子砸在臉上時,上琬正跪著擦凈寧王府最后一級臺階。

風(fēng)像裹著冰碴的刀子,刮過她單薄的粗麻罪衣。

十指早己凍得青紫發(fā)脹,失去知覺,指甲縫里滲著血絲,混著雪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、淡紅的痕跡。

每移動一下,都牽扯著全身凍僵的骨頭和肌肉,發(fā)出無聲的**。

鎖骨下方那個代表著恥辱與歸屬的烙印——“寧奴”——此刻也灼痛得尖銳起來,并非來自火焰,而是源于一只驟然踏在她后背的烏皮官靴。

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脊梁踩斷,碾進石階的縫隙里。

“抬頭?!?br>
那聲音自上而下傳來,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慵懶笑意,卻比這臘月的寒風(fēng)更刺骨,像冰冷的毒蛇嘶嘶游過耳畔,“看看,你父親種的梅?!?br>
上琬喉頭滾動,咽下滿嘴的冰碴和血腥氣。

她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,一寸寸首起早己凍得僵硬麻木的脊背。

骨頭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細(xì)微聲響。

視線艱難地聚焦。

青石階旁,一截粗壯的梅枝躺在泥濘的雪地里,斷口猙獰。

原本該傲雪綻放的紅梅,此刻零落碾碎,沾滿污泥與殘雪,點點殷紅刺目,如同濺落的血。

她認(rèn)得,那是上家祠堂前那株百年老梅的枝條。

今晨天未亮,她就被驅(qū)趕著,親眼看著寧王府的家丁粗暴地將這株象征著上家清貴風(fēng)骨的老梅連根掘起,移植到這象征著權(quán)勢與暴虐的王府庭中。

昨夜,鐵鍬鏟斷粗壯根系的“咔嚓”聲,一聲聲,沉悶而絕望,像極了她父親——前御史中丞上官鴻——頸骨被行刑官擰斷時,她隔著人群遙遙聽到的那聲脆響。

寒意,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,凍結(jié)了血液,卻點燃了眼底深處最幽暗的火焰。

她垂下眼,將凍得青紫的額頭,重重抵在冰冷的雪地上。

聲音透過凍僵的唇齒傳出,比腳下的冰還要冷硬三分:“謝世子賞梅。”

靴子移開了,但壓迫感并未消失。

玄色的貂裘大氅下擺掃過她結(jié)著白霜的、顫抖的睫毛,帶來一絲昂貴的皮毛觸感,卻只讓她感到更深的寒意。

一只戴著墨玉扳指的手伸過來,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,捏住她冰冷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,對上那雙深不見底、滿是戲謔與**的眼睛——寧王世子,蕭執(zhí)。

“怎么不哭?”

蕭執(zhí)微微俯身,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令人膽寒的笑意,氣息噴在她凍裂的臉頰,“當(dāng)年你父親死的時候,你可是在刑場外哭暈過去三次。

那聲音,嘖,真是凄厲動聽?!?br>
喉間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,猛地翻涌上來。

上琬死死咬住下唇內(nèi)側(cè),鐵銹味瞬間彌漫口腔。

她的目光無法控制地落在他腰間。

那里懸著一枚觸手溫潤、卻足以讓任何知**肝膽俱裂的玉佩——形制是罕見的骨白色,雕工極其精細(xì),鏤刻著繁復(fù)的云紋,最中央,一點鮮紅如血的朱砂痣,妖異而刺眼。

那是她兄長上官玨的頭蓋骨。

那個曾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、說要護她一世周全的少年郎。

玉匠的手藝太好,連兄長眉心那顆天生的朱砂痣,都還原得分毫不差。

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,恨意如同毒藤,瞬間絞緊了心臟,幾乎讓她窒息。

“奴婢的眼淚……”她忽然翹起了唇角,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的、冰封般的微笑,首視著蕭執(zhí)那雙深淵般的眼睛,“留著澆梅樹呢?!?br>
話音落下的瞬間,帶著千鈞之力的靴尖,裹挾著刺骨的寒風(fēng),狠狠踹向她毫無防備的心窩!

劇痛瞬間炸開,眼前一片漆黑,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。

上琬甚至來不及發(fā)出痛呼,整個人就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,猛地向后摔去,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
塵土和雪沫嗆入口鼻。

她本能地在雪地里蜷縮起來,雙臂死死護住胸腹,頭深深埋進臂彎,像一只瀕死的、尋求最后一點庇護的幼貓。

這是她在寧王府地獄般的三個月里,用無數(shù)次**和瀕死換來的求生本能——蜷縮起來,盡可能地護住柔軟的內(nèi)臟,這樣,吐出來的血就能少一些,活下來的機會,或許就能多一分。

溫?zé)岬囊后w還是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涌出,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,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猩紅。

頭頂傳來蕭執(zhí)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,如同最后的宣判:“拖去冰窖。

省得在這兒礙眼?!?br>
他嫌惡地甩了甩袖子,仿佛剛剛碰觸了什么極其骯臟的東西。

“明日太子賞梅宴,別讓這賤婢的晦氣,臟了貴人的眼。”

兩名身材魁梧、面無表情的王府侍衛(wèi)應(yīng)聲上前,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破麻袋,粗暴地抓住上琬的雙臂,將她從冰冷的雪地里拖了起來。

凍僵的雙腳無力地在雪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,鎖骨的烙印在粗暴的拖拽中再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
她垂著頭,散亂的長發(fā)遮住了臉,只有嘴角殘留的血跡,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。

視線掠過那株被強行移植、此刻在寒風(fēng)中顯得格外孤寂的老梅,掠過地上那截沾滿泥污的斷枝和零落如血的殘梅。

最終,停留在蕭執(zhí)腰間那枚骨白色的玉佩上,那一點朱砂痣紅得滴血。

冰窖的寒氣仿佛己經(jīng)提前滲入了骨髓。

她被拖向王府深處,那個號稱連夏日都能凍死人的地方。

每一步遠(yuǎn)離庭院,都像是墜向更深、更冷的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