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少年下山一驚蟄過后，終南山的殘雪還凝在青灰色的崖壁褶皺里，清風(fēng)劍派的山門卻己漫著新抽的柳芽。

蘇然背著半舊的劍匣站在“問道坪”上，晨霧像紗幔似的掠過他月白長衫的下擺，露出腰間懸著的那枚羊脂玉佩——師父說這是他襁褓里帶來的，玉質(zhì)溫潤，只可惜缺了半角，像被什么利器生生劈過。

“師父，弟子此去……”他剛開口，就被玄真道長的拂塵敲了敲額角。

老道長鶴發(fā)童顏，此刻正瞇著眼打量他，丹田里的真氣撞得道袍簌簌作響：“說了多少次，‘問劍’不是‘比劍’。

你這孩子，劍穗都快繃成弓弦了?！?br>
蘇然耳根微紅，忙垂下眼。

他自六歲被師父撿上山，十年間除了練劍就是讀經(jīng)，連終南城都只去過三次。

這次師父突然讓他下山“歷練”，美其名曰“以劍問道，以心觀世”，實則是罰他——半月前他在演武場把師叔的獨子打斷了腿，只因為對方嘲笑山下流民“賤命如蟻”。

“喏，拿著。”

玄真道長塞來個油布包，里面是幾錠碎銀和一本線裝書。

蘇然翻開一看，竟是本《江湖見聞錄》，扉頁上用朱砂寫著：“遇不平則鳴，非劍也；辨是非而行，方為道?！?br>
“師父的意思是……意思是別見人就拔劍?！?br>
老道長捋著胡須，目光忽然飄向遠處云海，“你下山后往西走，聽說鳳翔府最近不太平。

記住，劍是用來護持的，不是用來斬斷的。

若遇‘夜狐’，不必深究，繞道便是?！?br>
“夜狐？”

蘇然心頭一動。

三年前他偷溜下山買糖糕，曾聽茶寮里的鏢師說過這號人物——個來去無蹤的女盜，專劫**污吏，得手后總在現(xiàn)場留一只繡著白狐的香囊。

當時他還問師父“盜亦有道算不算俠義”，結(jié)果被罰抄了三百遍《道德經(jīng)》。

“那女賊身法詭異，心狠手辣，”玄真道長眉頭微蹙，“去年江南鹽運使全家被她滅口，連三歲孩童都沒放過。

江湖險惡，你初出茅廬，莫要沾惹?！?br>
蘇然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，心里卻泛起嘀咕。

他見過的“惡人”，無非是偷雞摸狗的山匪，或是比武時耍陰招的同門。

像“夜狐”這樣既能劫富濟貧又能痛下殺手的，倒像是師父常說的“灰色地帶”——可師父不是總教他“正邪不兩立”么？

二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。

清風(fēng)劍派藏在終南山深處，唯一的棧道是在峭壁上鑿出來的，窄得僅容一人通過。

蘇然背著二十斤重的“聽雪劍”，足尖在濕滑的青石板上輕點，身形如柳絮般飄出三丈，正是清風(fēng)劍派的入門輕功“流云步”。

他練了十年，此刻踏在云氣繚繞的山徑上，竟有種踩在棉花上的虛浮感——原來山下的風(fēng)，真的比山頂?shù)膭C冽。

走了約莫三個時辰，霧氣漸散，前方傳來騾馬嘶鳴。

蘇然隱在一塊巨石后探頭望去，只見山道拐角處停著輛烏木馬車，車輪深陷泥坑，幾個勁裝漢子正圍著車夫叫罵。

那車夫是個跛腿老者，抱著鞭子縮在車轅上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。

“***！

耽誤了官爺趕路，你賠得起嗎？”

領(lǐng)頭的疤臉漢子抬腳踹向車板，“這‘雪頂含翠’是要送去給知府大人的貢茶，若是潮了，仔細你的狗命！”

蘇然握緊了劍柄。

他在山上讀過《大明律》，知道“恃強凌弱”是重罪。

可師父的話又在耳邊響起：“別見人就拔劍?！?br>
他深吸一口氣，悄悄繞到漢子身后，屈指彈出顆石子——石子擦著疤臉漢子的耳畔飛過，“噗”地釘進旁邊的樹干里，入木三分。

“誰？！”

漢子們霍然轉(zhuǎn)身，手按向腰間佩刀。

蘇然從樹后走出，月白長衫在陽光下格外顯眼，他抱拳道：“諸位好漢，山路難行，何必與老者計較？”

疤臉漢子上下打量他，見他面白如玉，像個文弱書生，頓時嗤笑：“哪來的小娃娃，敢管爺爺?shù)拈e事？”

他身后的矮個子漢子獰笑著摸出鐵鏈：“兄弟們，這小子細皮嫩肉的，正好抓回去給知府大人的公子當書童！”

蘇然眉頭微蹙。

他本想息事寧人，可對方言語辱人，己犯了他的底線。

他緩緩抽出聽雪劍，劍身狹長，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：“我再說一遍，放了他?！?br>
“嘿，還敢亮家伙！”

疤臉漢子揮刀砍來，刀風(fēng)裹挾著腥氣。

蘇然不退反進，手腕輕抖，聽雪劍如靈蛇出洞，“叮”的一聲磕在對方刀背上。

疤臉漢子只覺一股巧勁涌來，虎口劇痛，鋼刀竟脫手飛出，“哐當”砸進泥里。

其余幾人見狀不妙，齊齊撲上。

蘇然足尖一點，身形陡然拔高，聽雪劍在空中劃出半道圓弧，劍氣掃過之處，漢子們的褲腳應(yīng)聲而裂，露出里面的官靴——原來竟是官府的差役。

“原來是錦衣衛(wèi)的人?！?br>
蘇然收劍回鞘，語氣冷了幾分，“**命官，**百姓，就不怕圣上降罪？”

疤臉漢子又驚又怒：“你……你知道我們的身份還敢動手？”

他從懷里掏出塊腰牌，上面刻著“北鎮(zhèn)撫司”西個金字，“小子，你可知道這車是送什么的？

耽誤了鳳翔知府大人的事，***都要掉腦袋！”

蘇然的心沉了沉。

他在山上聽師父說過，錦衣衛(wèi)是皇帝的親軍，權(quán)勢滔天。

可這車夫明明是被欺負的一方……他正猶豫間，馬車的車簾忽然動了動，一只素白的手撩開縫隙，露出半張戴著銀狐面具的臉。

“劉百戶，”女子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，“不過是個毛孩子，何必動怒？”

疤臉漢子（劉百戶）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容：“是是是，小姐說的是?！?br>
他轉(zhuǎn)向蘇然，惡狠狠地啐了口唾沫，“算你運氣好！

還不快滾！”

蘇然看著那頂在陽光下泛著暗光的銀狐面具，忽然想起師父說的“夜狐女盜”。

可這女子明明坐在官差的馬車里……他正疑惑，那女子卻朝他微微頷首，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帶著一絲玩味。

蘇然心頭一跳，竟忘了追問，眼睜睜看著官差們七手八腳地把馬車推出泥坑，絕塵而去。

三“多謝少俠救命之恩！”

跛腿車夫掙扎著爬起來，對著蘇然連連作揖。

蘇然扶起他，注意到老者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，褲**滲出血跡：“老丈，你的腿……不礙事，**病了。”

車夫擺擺手，從懷里掏出個干糧袋遞給蘇然，“這是自家做的麥餅，少俠不嫌棄就吃點?！?br>
蘇然接過麥餅，入手溫?zé)帷?br>
他咬了一口，粗糲的麥麩刮得喉嚨發(fā)疼，卻比山上的精致糕點更有煙火氣。

“老丈，剛才那馬車里是什么人？

錦衣衛(wèi)怎么會聽她的？”

車夫壓低聲音，往西周看了看：“少俠有所不知，那是鳳翔知府的千金柳小姐。

聽說這位***個月剛從京城回來，排場大得很，連錦衣衛(wèi)都要給她面子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不過啊，最近鳳翔府不太平，總有人說‘夜狐女盜’要對知府大人下手……”蘇然心里一動：“夜狐女盜？

她真的劫**嗎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

車夫眼睛一亮，“上個月她盜了城西張員外家，把金銀珠寶全散給了咱們流民！

那姓張的是個放***的，*****人……夜狐姑娘盜得好！”

說到激動處，他竟拍起了大腿，全然忘了腿上的傷。

蘇然沉默了。

師父說夜狐女盜“心狠手辣”，可車夫卻說她“盜富濟貧”。

哪個才是真的？

他想起剛才馬車上的銀狐面具——若那女子真是夜狐，為何要坐知府的馬車？

若不是，她為何戴著狐貍面具？

“對了少俠，”車夫忽然湊近，“你要去鳳翔府嗎？

最近最好別走夜路。

聽說昨晚知府衙門的金庫被盜了，丟了整整三千兩白銀，還有個什么……什么玉匣？”

蘇然猛地抬頭。

玉匣？

他想起師父臨別時塞給他的《江湖見聞錄》里，夾著張泛黃的紙條，上面寫著：“若遇玉匣藏圖，速毀之，勿使落入奸人之手?！?br>
當時他以為是師父的玩笑，現(xiàn)在想來……西傍晚時分，蘇然終于抵達鳳翔府。

城墻是灰褐色的，上面布滿箭鏃的凹痕，城門下站著兩隊衛(wèi)兵，挨個盤查進城的行人。

蘇然把《江湖見聞錄》塞進懷里，學(xué)著其他人的樣子低著頭往前走，卻被衛(wèi)兵攔住了。

“干什么的？”

衛(wèi)兵上下打量他，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。

蘇然心頭一緊，想起師父說過山下有歹人專搶玉器。

他剛要開口，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這位是我遠房表弟，從鄉(xiāng)下來投奔我的?！?br>
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書生笑著遞上兩張路引，“官爺通融一下?！?br>
衛(wèi)兵看了看路引，又看了看蘇然，不耐煩地揮揮手：“進去吧進去吧！”

蘇然跟著書生走進城門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對方竟是個女子——她束著男子發(fā)髻，唇邊沾著兩撇假胡須，可喉間沒有喉結(jié)，說話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媚。

“多謝姑娘……”蘇然剛要作揖，就被對方捂住了嘴。

女子拉著他拐進一條窄巷，摘下胡須，露出張清麗絕倫的臉，眉眼間帶著幾分狡黠：“噓！

別叫這么大聲，想讓錦衣衛(wèi)把我們都抓起來嗎？”

蘇然看著她，忽然覺得眼熟——這眉眼，竟和馬車上那個銀狐面具女子有幾分相似！

“你是……柳小姐？”

女子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：“什么柳小姐？

我叫阿璃?！?br>
她上下打量蘇然，“你就是上午在山路上救了車夫的那個小子？

清風(fēng)劍派的？”

蘇然一驚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的‘流云步’雖然練得不錯，可惜太花哨了?！?br>
阿璃蹲下身，在地上畫了個劍穗的形狀，“清風(fēng)劍派的弟子，劍穗都是用天蠶絲做的，遇風(fēng)不纏。

你剛才在山路上飄來飄去的時候，我就認出你了?！?br>
蘇然的臉瞬間紅透。

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輕功，在別人眼里竟是“花哨”？

他握緊劍柄，警惕地看著阿璃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

為什么要幫我？”

“幫你？”

阿璃挑了挑眉，從懷里掏出個繡著白狐的香囊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，“我是想問問你，上午那輛馬車里，有沒有看到這個？”

蘇然瞳孔驟縮。

白狐香囊！

這正是傳說中夜狐女盜的信物！

“你……你就是夜狐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阿璃收起香囊，靠在斑駁的墻壁上，夕陽的金輝落在她眼角的淚痣上，“怎么？

怕了？”

蘇然后退一步，手按在劍柄上。

師父的話在耳邊炸開：“正邪不兩立！”

可眼前的阿璃，明明幫了他，還救了車夫……他想起山路上的銀狐面具，想起馬車上清冷的聲音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：“上午的柳小姐……也是你假扮的？”

“答對了！”

阿璃打了個響指，“那輛馬車是我偷的，里面裝的根本不是貢茶，是知府大人搜刮來的民脂民膏。

可惜被你一攪和，沒來得及把玉匣拿走。”

她忽然湊近蘇然，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巴，“小子，我看你武功不錯，要不要跟我合作？

事成之后，黃金白銀隨便你拿！”

蘇然的心跳得飛快。

一邊是師父的教誨，一邊是眼前活生生的“灰色地帶”。

他看著阿璃狡黠的眼睛，忽然想起車夫說的“夜狐姑娘盜得好”，想起那些被****的流民……“我不要黃金白銀。”

蘇然深吸一口氣，聽雪劍在劍匣里發(fā)出輕微的嗡鳴，“我只想知道，那玉匣里到底藏著什么？”

阿璃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起來，笑聲像風(fēng)鈴一樣清脆：“有意思。

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蘇然?！?br>
“蘇然……”阿璃重復(fù)著這個名字，眼底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，“好，我告訴你。

那玉匣里，藏著半張藏寶圖。

傳說找到完整的地圖，就能得到足以顛覆江湖的寶藏?！?br>
她頓了頓，湊近蘇然耳邊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：“而現(xiàn)在，不僅是我，還有更多人在找它。

比如……玄鏡司?！?br>
蘇然的心猛地一沉。

玄鏡司？

這個名字他在《江湖見聞錄》的夾層里見過——那是個比錦衣衛(wèi)更神秘的組織，據(jù)說專門替皇帝監(jiān)視武林人士。

他們?yōu)槭裁匆也貙殘D？

五夜幕降臨，鳳翔府的街道亮起燈籠。

蘇然跟著阿璃穿過七拐八繞的小巷，來到一座破敗的城隍廟。

廟里彌漫著香灰和霉味，角落里蜷縮著十幾個流民，男女老少都有，個個面黃肌瘦。

“阿璃姑娘來了！”

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撲過來，抱住阿璃的腿。

阿璃蹲下身，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，里面是幾塊紅糖糕。

孩子們立刻圍上來，嘰嘰喳喳地搶著吃。

“這些都是被知府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?！?br>
阿璃遞給蘇然一個水囊，“上個月我盜了張員外家，把銀子分給他們，可官府抓得緊，只能躲在這里。”

蘇然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子，喉嚨有些發(fā)堵。

他在山上讀的圣賢書里，從來沒有寫過流民的慘狀。

原來“劫富濟貧”西個字，背后是這么多活生生的人。

“那玉匣……”蘇然艱難地開口，“你打算怎么處理？”

“毀掉它。”

阿璃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，“玄鏡司想拿寶藏挑起正邪大戰(zhàn)，坐收漁翁之利。

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。”

她看著蘇然，眼神里帶著一絲期待，“蘇然，你愿意幫我嗎？”

蘇然握緊了聽雪劍。

劍柄上的紋路硌得掌心生疼，那是師父親手刻的“仁”字。

他想起師父說的“以劍護持”，想起山路上被欺負的車夫，想起廟里的流民……原來“正義”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。

“好。”

蘇然抬起頭，月光從城隍廟的破窗照進來，落在他年輕的臉上，“我?guī)湍??！?br>
阿璃笑了，眼角的淚痣在月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

她伸出手：“合作愉快，蘇少俠。”

蘇然握住她的手，只覺她的指尖冰涼，卻帶著一絲堅定的暖意。

就在這時，城隍廟外傳來輕微的衣袂破空聲，阿璃臉色驟變：“不好！

玄鏡司的人來了！”

蘇然立刻將孩子們護在身后，聽雪劍“噌”地出鞘，劍氣如霜。

月光下，十幾個黑衣人**而入，為首的正是白天那個疤臉劉百戶——只不過此刻他臉上沒有了諂媚，只有冰冷的殺意。

“夜狐女盜，果然在這里！”

劉百戶獰笑著揮揮手，“拿下他們！

知府大人有賞！”

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來，蘇然和阿璃背靠背站著，聽雪劍的寒光與阿璃腰間的短刃交相輝映。

蘇然深吸一口氣，十年的劍法在腦海中流轉(zhuǎn)——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“問劍”，問的不是勝負，而是人心。

（本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