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8月18日凌晨三點的A市還沒完全醒透，城東的電子元件廠卻像臺吞吃黑夜的機器，流水線的嗡鳴裹著金屬碎屑的味道，在空曠的廠房里撞來撞去。

李念戴著磨出毛邊的藍色無塵手套，指尖在傳送帶上的電路板間翻飛——每塊板子上有24個焊點，他得在30秒內(nèi)檢查完，流水線的冷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，映在斑駁的墻面上，像極了他在這座城市里的模樣：渺小，又必須繃著根不敢松的弦。

“李念，這批活兒卡著交貨期，今晚再加兩小時班?！?br>
組長的聲音從對講機里鉆出來，帶著電流的雜音和不容置疑的強硬。

李念揉了揉發(fā)酸的肩膀，肩胛骨傳來細微的疼，是前幾天加班熬出來的舊傷。

他對著領(lǐng)口的麥克風(fēng)應(yīng)了聲“知道了”，口袋里的手機卻震了一下，屏幕在黑暗里亮了個小角。

是母親發(fā)來的微信，字打得歪歪扭扭：“念念，天氣預(yù)報說A市要降溫，你柜子里有件灰外套，記得找出來穿。

**說你要是忙，過年不回來也沒事，家里有我呢?！?br>
李念盯著屏幕看了幾秒，指尖在輸入框里敲出“媽你也多穿點”，又刪掉，改成“好，我知道了，你跟爸別太累”。

發(fā)送鍵按下去的瞬間，他看見傳送帶上的電路板閃過道白光，像極了老家冬天落在青山上的雪。

25歲的李念，來自西百公里外的清溪縣。

那地方出門就是漫山的竹子，春天挖筍，秋天摘栗子，母親總在灶臺前燉著**，香味能飄半個村子。

可這些都留不住他——兩年前他揣著皺巴巴的大學(xué)畢業(yè)證來A市，擠在人才市場的人潮里，簡歷上的“電子信息工程”專業(yè)像塊沒人要的破磚，投出去的紙片大多石沉大海。

眼瞅著出租屋的房租要到期，他在菜市場的電線桿上看見黑中介的廣告，紅油漆寫著“包找高薪工作，無經(jīng)驗亦可”，像根救命稻草。

中介的門店藏在老巷子里，門簾是油膩的藍布，掀起來時飄出股餿掉的飯菜味。

老板是個留著寸頭的男人，下巴上沾著胡茬，叼著煙把一張打印模糊的合同推到他面前：“先交五百塊押金，明天就帶你去電子廠面試，月薪保底五千?！?br>
李念捏著口袋里僅有的八百塊，那是他從生活費里省出來的，猶豫著剛把錢遞過去，眼角卻瞥見老板抽屜里露出的“**騙局”宣**，上面印著“收取押金后失聯(lián)”的小字。

他猛地想去搶回那五百塊，兩人拉扯間，李念的后腦勺狠狠撞在了墻角的鐵柜上。

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眩暈感鋪天蓋地襲來，他眼前卻突然亮了——不是醫(yī)院的白光，是一串奇怪的數(shù)字：老板口袋里錢包的余額“1386.5元”，甚至連他***背面寫著的密碼“628451”，都像投影似的浮在腦海里。

等他醒過來躺在社區(qū)醫(yī)院的病床上，后腦勺貼著紗布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好像不一樣了。

路過便利店時，他能看見冷藏柜里牛奶的保質(zhì)期“2025.08.20”；坐公交時，能數(shù)出前排乘客包里的現(xiàn)金“三張五十，兩張十塊”；甚至幫鄰居張老太拎菜時，能知道她布袋里雞蛋的個數(shù)“七個，有一個是破的”。

他把這怪本事叫做“**眼”，卻不敢告訴任何人——怕被當(dāng)成怪物，更怕這只是撞壞腦袋后的幻覺。

“?！?！”

刺耳的警報聲突然炸響，流水線戛然而止。

組長罵罵咧咧地跑過來，手里拿著扳手敲了敲機器外殼，又蹲下來看電路板，折騰了十分鐘也沒找出問題。

李念湊過去，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機器外殼，眼前瞬間閃過一串?dāng)?shù)據(jù)流：“C13型號電容過載，溫度超標(biāo)42℃，需立即更換零件?！?br>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猶豫著小聲說：“組長，會不會是電容的問題？

換個C13型號的零件試試？”

組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——這小子平時在流水線上悶不吭聲，怎么突然懂修機器了？

但眼看交貨期要到，他還是揮手讓維修工去拿零件。

十分鐘后，新電容換好，流水線重新運轉(zhuǎn)起來，傳送帶上的電路板又開始平穩(wěn)移動。

組長拍了拍李念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：“行啊你小子，平時沒看出來，藏著掖著會修機器？”

李念干笑了兩聲，心里卻掀起了波瀾——他剛才不僅看到了故障原因，還看到了這臺機器的“未來”：下個月12號，主板會因為電容反復(fù)過載燒毀，維修要花82600元，廠長正打算讓流水線上的員工分攤損失，到時候他這月的工資，恐怕連一半都剩不下。

下班后，李念推著共享單車往出租屋走。

A市的霓虹己經(jīng)亮了，高樓大廈的燈光像星星落在地上，可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資條，15號剛發(fā)的3426元，被他攥得皺巴巴的。

扣掉1100元的房租，給母親寄去1500元，剩下的826元要撐到下個月發(fā)薪日，連買盒感冒藥都得算著花。

共享單車的剎車皮磨出細碎的聲響，車座歪了半邊，硌得后腰發(fā)疼，像他這兩年里總也捋不順的日子。

晚風(fēng)卷著便利店飄來的關(guān)東煮香氣，混著路邊垃圾桶的酸腐味，撲在臉上時，他才想起自己從凌晨三點到現(xiàn)在，只啃過兩個冷饅頭——早上出門太急，忘了買早飯。

巷口的路燈壞了半截，昏黃的光只夠照見腳下的積水，倒映著他孤零零的影子。

他停好共享單車往里走，三樓的張老太又在咳嗽，咳得整棟老樓都跟著發(fā)顫，像是要把肺咳出來；二樓的小夫妻在吵架，摔碗的聲音透過防盜窗縫鉆出來，脆生生的，和他口袋里工資條的褶皺聲混在一起，格外刺耳。

掏出鑰匙時，手機又震了。

還是母親，這次發(fā)了段語音，聲音比白天更啞，帶著點喘：“念念，**今天去山上摘了野栗子，曬在院子里，說等你回來炒著吃……對了，我這兩天腿不疼了，你別老掛著，安心上班?！?br>
李念把臉貼在冰涼的鐵門上，指尖懸在語音鍵上，喉嚨發(fā)緊。

上周視頻時，他明明看見母親扶著墻走路，褲腿底下藏著貼滿膏藥的膝蓋，藥膏的包裝還是最便宜的那種。

門剛推開條縫，霉味就涌了出來。

十平米的出租屋，木板床占了一半，床墊是二手市場淘的，彈簧早就塌了；剩下的地方堆著他的行李箱、幾箱紅燒牛肉面，還有墻上貼著的“A市電工技能培訓(xùn)報名表”——去年想報班學(xué)門手藝，交了200塊定金就沒敢再續(xù)，后來那200塊成了他大半個月的伙食費，每天靠泡面和饅頭過日子。

他把工資條攤在床頭柜上，指尖剛碰到紙角，眼前突然晃過一串?dāng)?shù)字：母親的醫(yī)?？ㄓ囝~“87.6元”，還有老家縣醫(yī)院的繳費單，上面寫著“膝關(guān)節(jié)積液，建議住院觀察”，日期是昨天。

李念猛地攥緊拳頭，指節(jié)泛白，指甲嵌進掌心也沒覺得疼。

原來母親說的“腿不疼了”，是怕他花錢。

他想起下午在工廠，指尖碰到機器時看見的畫面：下個月12號停工后，廠長會扣掉每個員工半個月工資，美其名曰“設(shè)備損耗賠償”，到時候他連給母親寄錢的1500元都湊不齊。

窗外的霓虹透過窗簾縫照進來，在墻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，像根微弱的蠟燭。

李念摸了摸自己的指尖，那上面還留著電路板的溫度，也留著那些別人看不見的“秘密”。

他突然想起被騙那天，后腦勺撞在鐵柜上的疼，想起躺在醫(yī)院里看見護士口袋里零錢的慌張——那時候他只覺得這能力是個麻煩，可現(xiàn)在，這麻煩好像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

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，他點開了和組長的聊天框。

指尖在輸入框里頓了很久，刪刪改改，終于敲下一行字：“組長，明天我想早點去廠里，幫著檢查下其他機器行嗎？”

發(fā)送鍵按下去的瞬間，他聽見樓下的共享單車又響了一聲，清脆的鈴聲在夜色里飄遠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，也朝著某個微弱的光，慢慢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