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,本該是杏花煙雨、吳儂軟語的畫卷。
可今日的揚州城,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攪得天昏地暗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溫府黛青色的瓦片上,匯成渾濁的水流,沿著精雕的飛檐急墜而下,在庭院青石板上濺起一片迷蒙的水霧。
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壓抑的沉悶。
“啪嗒、啪嗒……”清脆的落子聲在暖閣內(nèi)響起,與窗外狂暴的雨聲形成奇異的對比。
暖爐燒得正旺,驅(qū)散了早春的寒意,也映照著臨窗對弈的兩人。
“父親,您這手‘鎮(zhèn)神頭’,可把女兒的‘大龍’逼入絕境了?!?br>
少女的聲音清越柔和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嬌嗔。
她約莫十六七歲,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,烏發(fā)如云,僅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挽起。
眉眼精致如畫,此刻正微微蹙起,專注地看著棋盤上的黑白廝殺。
這便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鹽商溫明遠的獨女——溫婉。
坐在她對面的溫明遠,年過西旬,面容儒雅,氣度沉穩(wěn),若非眼角幾道細紋和略顯疲憊的眼神,倒更像是位飽學的儒士而非巨賈。
他捻著一枚溫潤的黑子,聞言朗聲一笑:“婉兒的棋藝越發(fā)精進了,為父也是險勝一招。
不過,這棋局如商道,有時看似絕境,未必沒有轉(zhuǎn)圜之機。”
他落子的動作帶著商海沉浮練就的果斷。
溫婉抿唇一笑,纖纖玉指拈起一枚白子,眸光在棋盤上迅速流轉(zhuǎn),落子清脆:“那女兒便試試這‘倒脫靴’能否脫困?”
溫明遠眼中閃過贊賞。
他這女兒,不僅生得如江南煙雨般清麗動人,更難得的是冰雪聰明,心思玲瓏。
琴棋書畫自不必說,更有一項天賦異稟——過目不忘。
他書房里那些繁雜的鹽務賬冊、漕運文書,她只需翻閱一遍,便能將關(guān)鍵數(shù)據(jù)、條款細節(jié)記得分毫不差。
溫明遠常暗自感嘆,若非身為女子,婉兒定能在這商海乃至仕途上大放異彩。
一局終了,溫婉果然憑借精妙的后手,將局面扳回不少,雖未翻盤,卻也令溫明遠刮目相看。
“好!
好一個‘倒脫靴’!”
溫明遠撫掌大笑,眼中滿是慈愛,“婉兒,來,幫為父看看這季的鹽引賬目?!?br>
他起身走到紫檀木書案前,拿起一本厚厚的賬冊。
溫婉依言上前,目光掃過攤開的賬頁,秀眉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。
賬目看似清晰,但有幾處鹽引兌付的數(shù)額與下游幾家大商行報上來的收貨量,似乎存在微妙的差異。
她蔥白的手指劃過一行行數(shù)字:“父親,這幾處…似乎對不上?
尤其是廣源商行和泰和倉那邊,差額雖不大,但累積起來……”溫明遠的笑容淡了下來,眉宇間籠上一層凝重。
他接過賬冊,仔細看了看溫婉指出的地方,沉默片刻,才低嘆一聲:“婉兒眼力還是這般毒辣。
這幾日,為父也正為此事憂心。
揚州鹽運司那邊,***的轉(zhuǎn)運副使王大人……胃口不小。
還有漕運上,也似乎有人在暗中作梗,幾批要緊的鹽船都莫名延誤了?!?br>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沉重:“這江南鹽務,水深得很。
牽一發(fā)而動全身,背后站著的,都是些……惹不起的人物。
為父這‘首富’的名頭,看似風光,實則如履薄冰啊?!?br>
溫婉心中一緊。
她雖身處深閨,但從父親偶爾的嘆息和幕僚們凝重的神色中,也隱約知曉鹽政背后的波*云詭。
鹽鐵之利,歷來是國之命脈,也是各方勢力角逐的漩渦中心。
父親口中的“惹不起”,分量極重。
“父親……”她擔憂地喚了一聲。
溫明遠擺擺手,強自振作精神,拍了拍賬冊:“無妨,為父在商海沉浮幾十年,什么風浪沒見過?
婉兒不必憂心。
只是此事需得謹慎處置,切不可聲張?!?br>
他頓了頓,看向女兒,眼中帶著期許,“婉兒,你的這份敏銳和記性,是為父最大的助力。
記住,無論何時,保護好自己,多看,多想,少說?!?br>
“女兒明白?!?br>
溫婉鄭重地點頭,將父親的叮囑記在心里。
窗外,雨勢稍歇,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如同潑墨。
一陣穿堂風掠過,帶來濕冷的空氣和一絲……若有似無的腥甜氣?
溫婉心頭莫名一跳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伴隨著管家福伯帶著哭腔的嘶喊,猛地撞碎了暖閣內(nèi)沉凝的空氣:“老爺!
老爺不好了——!”
福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濕透,也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老爺!
前院……前院出事了!
您……您快去看看吧!”
溫明遠霍然起身,臉上最后一絲血色褪盡:“何事驚慌?!”
“是……是陳管事!
他……他剛剛在庫房那邊,突然……突然就栽倒了!
口吐白沫,渾身抽搐……眼……眼看著就不行了!”
福伯語無倫次,驚恐地指向外面。
陳管事?
溫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那是父親最信任的心腹之一,掌管著核心庫房的鑰匙,為人最是沉穩(wěn)干練,身體一向康健,怎會……溫明遠顧不得多問,一個箭步?jīng)_出暖閣,溫婉也急忙提起裙擺跟上。
前院通往庫房的回廊下,己圍了不少聞訊趕來的仆役,個個面露驚惶。
雨后的青石地上,一個人影蜷縮著,正是陳管事。
他雙目圓睜,瞳孔己然渙散,臉上殘留著極致的痛苦和驚駭,嘴角溢出暗褐色的泡沫,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,空氣中彌漫著那股詭異的腥甜氣,此刻濃郁得令人作嘔。
“陳叔!”
溫婉失聲驚呼,下意識想上前。
“婉兒別動!”
溫明遠厲聲喝止,臉色鐵青。
他蹲下身,顫抖著手探向陳管事的鼻息和頸側(cè),隨即身體猛地一僵,頹然垂下手。
死了。
死狀如此詭異可怖。
溫明遠死死盯著陳管事扭曲的面容,又猛地抬頭看向庫房那扇緊閉的、沉重的鐵門,眼神銳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金屬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,瞬間攫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溫府上下,一片死寂。
只有屋檐殘留的雨水,滴答、滴答,敲在青石板上,也敲在每個人的心上,冰冷而沉重。
這突如其來的死亡,如同一個不祥的預兆,狠狠撕碎了溫府表面的平靜與富足。
溫婉站在父親身后,看著陳管事僵硬的**,感受著父親周身散發(fā)出的冰冷怒意和深沉的悲慟,一股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,悄然纏繞上她的心臟。
江南煙雨的溫潤假象,被這驟雨和死亡徹底打破。
父親口中的“水深”、“惹不起”,以一種如此殘酷猙獰的方式,露出了它第一抹噬人的獠牙。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父親緊握成拳、指節(jié)發(fā)白的手上。
那只手,剛剛還在棋盤上落子如飛,談笑風生。
而此刻,卻充滿了無力與……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。
驟雨初歇,驚雷己至。
溫府的天,變了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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