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活的，是餓的。

它張著無邊無際的嘴，把天地都吞了進(jìn)去，白得晃眼，冷得刺骨。

北風(fēng)是它的舌頭，卷著碎冰碴子，舔過山神廟的斷壁殘垣，舔過我瘦骨嶙峋的胳膊腿，每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疼。

我縮在神龕底下，那是這破廟里唯一能勉強避點風(fēng)的地方，可寒風(fēng)還是像長了眼睛，從木板的縫隙里、石墻的裂口中鉆進(jìn)來，順著領(lǐng)口、袖口往里灌，把單薄的粗布衣裳凍得硬邦邦的，貼在皮膚上，像裹了一層冰殼。

我想不起來自己是誰。

腦子里空空蕩蕩的，像被這大雪埋住的土地，什么都長不出來。

沒有爹**模樣，沒有家的方向，甚至不記得昨天是怎么熬過這鬼天氣的。

唯一的碎片，是三天前那些穿著錦袍的人。

他們騎著高頭大馬，馬蹄踏碎雪面的聲音，比寒風(fēng)還刺耳。

領(lǐng)頭的男人滿臉橫肉，捏著我的手腕時，力氣大得像鐵鉗，疼得我想叫，喉嚨里卻像堵了一團冰，發(fā)不出半點聲音。

“就是這孽種？”

旁邊一個女人用手帕捂著嘴，聲音尖細(xì)，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，刮得我渾身發(fā)緊，“夏家怎么出了這么個廢物，六歲覺醒武魂，竟是把破鐵片子，連魂力都測不出來，留著也是丟人現(xiàn)眼?！?br>
夏家？

破鐵片子？

魂力？

這些詞像小石子，投進(jìn)我空白的腦海，連一點漣漪都沒激起。

我只知道，他們看我的眼神，像看一堆爛泥，一堆沒用的垃圾。

男人松開手，我像個破布娃娃似的摔在雪地里，冰冷的雪鉆進(jìn)脖子、袖口，凍得我渾身打顫。

我看著他們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，馬蹄揚起的雪沫子濺了我一臉，然后他們的身影就消失在漫天風(fēng)雪里，只留下我一個人，被丟在這無邊無際的寒冷里。

后來，我拼盡最后一點力氣，爬進(jìn)了這座山神廟。

廟里的神像早就塌了半邊，落滿了灰塵和積雪，可我顧不上這些，只要能暫時躲開那些能把人凍僵的風(fēng)，就己經(jīng)是奢侈了。

我把身子縮成一團，小手死死攥著懷里唯一的東西——那把被他們叫做“破鐵片子”的小劍。

它只有巴掌大，劍身坑坑洼洼，銹跡斑斑，可不知被誰磨得很光滑，握在手里，竟有一絲微弱的暖意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，發(fā)出“咯咯”的聲響，嘴唇凍得發(fā)紫，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。

肺像個破風(fēng)箱，每吸一口氣，都像吞進(jìn)一把碎玻璃，又疼又涼。

我能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點從指尖溜走，眼前開始發(fā)黑，耳邊的風(fēng)雪聲也越來越遠(yuǎn)。

意識模糊間，好像看到了一點暖光，像灶臺里的火，又像爹**手，可伸手去抓，***都抓不到。

要死了嗎？

這樣也好，至少不用再受這凍了。

說不定死了之后，就能知道自己是誰，能見到那些模糊記憶里，有暖烘烘的灶臺、有麥香餅子的人了……就在我眼皮重得快要粘在一起，連最后一絲意識都要被黑暗吞噬的時候，一股淡淡的煙火氣，夾雜著鐵屑的味道，忽然飄進(jìn)了鼻腔。

那味道很特別，煙火氣是暖的，像冬天里湊近火堆的感覺；鐵屑味是涼的，卻帶著一種踏實的厚重感。

這味道像一雙溫柔的手，輕輕撥開了籠罩在我心頭的寒冷和絕望，讓我忍不住想再吸一口。

我費力地掀開一條眼縫，模糊的視線里，出現(xiàn)了一個佝僂的身影。

那人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積雪里，發(fā)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
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、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棉襖，袖口磨得發(fā)亮，領(lǐng)口和肩膀上落滿了雪，像蓋了一層薄薄的霜。

他的頭發(fā)和眉毛都是白的，不知道是雪染的，還是本來就白了，佝僂的背上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兜，手里拄著一根用粗鐵條纏過的木拐杖，每走一步，拐杖都能穩(wěn)穩(wěn)地扎進(jìn)雪里，支撐著他不算穩(wěn)固的身子。

他一點點走近，離神龕越來越近，那股煙火氣和鐵屑味也越來越濃。

我能看清他的臉了——那是一張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臉，皺紋像溝壑一樣刻在額頭和臉頰上，皮膚黝黑粗糙，像被鐵匠鋪的炭火烤過、被鐵錘砸過一樣。

最顯眼的是他的嘴，上排缺了一顆門牙，笑起來（如果他笑的話）肯定會漏風(fēng)，可此刻，他的嘴角抿著，眼神卻像燃著一簇小小的火，亮得驚人，正低頭看著縮在神龕底下的我。

我心里猛地一跳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那道目光——沒有鄙夷，沒有嫌棄，沒有像那些錦袍人一樣的厭惡，只有一種淡淡的、像看自家走丟了的孩子似的心疼。

“哎喲……這大雪天的，怎么把娃扔在這兒了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帶著點漏風(fēng)的味道（大概是因為缺了顆門牙），卻像一股暖流，一點點淌進(jìn)我凍僵的心里。

他放下背上的布兜，用拐杖撥開神龕前的積雪，然后慢慢蹲下身。

蹲的時候，他的膝蓋發(fā)出“咯吱”一聲響，想來是凍著了，或是年紀(jì)大了。

他伸出手，想碰我，又怕嚇著我似的，先在自己的棉襖上擦了擦——那雙手，布滿了老繭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虎口處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，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鐵屑，可那雙手，卻異常溫暖。

“娃，冷不？”

他輕聲問，聲音放得很柔，像哄小孩似的，“別怕，爺不是壞人。”

我想說話，想告訴他我冷，想告訴他我不知道自己是誰，想告訴他我好怕，可喉嚨里像被凍住了一樣，只能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微弱聲響，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，剛流到臉頰上，就凍成了小冰珠。

老人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吐出來，變成一團白蒙蒙的霧。

“造孽喲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，然后毫不猶豫地解開自己的棉襖扣子，把那件雖然破舊、卻異常厚實溫暖的棉襖脫了下來，小心翼翼地裹在我身上。

棉襖上還帶著老人身上的溫度，混合著煙火氣和鐵屑味，那股暖意像潮水一樣，瞬間包裹了我，驅(qū)散了身上大部分的寒冷。

我死死抓著棉襖的衣襟，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，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打顫，可心里的絕望，卻一點點在消退。

老人裹緊了自己里面單薄的單衣，雖然冷得縮了縮脖子，卻還是笑著看我——缺了顆門牙的笑容，一點都不丑，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親切和踏實。

“這樣就暖和點了，是不？”

他站起身，拿起那個布兜，打開看了看，里面是幾個硬邦邦的麥餅，還有一小壺水。

他拿出一個麥餅，用手掰成小塊，又把水壺擰開，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一點溫水，然后把麥餅塊放進(jìn)手心，搓了搓，讓麥餅稍微軟一點，才遞到我嘴邊。

“來，娃，吃點東西，墊墊肚子?！?br>
我餓壞了，餓到極點，可卻有點不敢動。

長這么大（雖然我不記得長了多大），除了那些模糊記憶里的人，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么好。

老人見我不動，也不催，只是耐心地舉著手，眼神溫柔。

“吃吧，不礙事，爺還有呢?！?br>
我看著他缺了顆門牙的嘴，看著他溫暖的眼睛，終于忍不住，張開凍得發(fā)僵的嘴，把那塊麥餅吃了進(jìn)去。

麥餅有點硬，帶著淡淡的麥香，嚼在嘴里，卻覺得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。

老人見我吃了，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，又掰了一塊，蘸了點溫水，慢慢喂我。

一小塊麥餅吃完，肚子里有了點東西，身上也暖和了些，意識清醒了不少。

我看著老人，他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然后把水壺遞到我嘴邊，“喝點水，別噎著?！?br>
溫水順著喉嚨流下去，暖烘烘的，舒服得讓我忍不住瞇起了眼睛。

“娃，你叫啥名兒?。俊?br>
老人一邊收拾布兜，一邊問，聲音還是那么沙啞漏風(fēng)，“你爹娘呢？

怎么就你一個人在這兒？”

我低下頭，攥著棉襖的手緊了緊，喉嚨里發(fā)出低低的聲響，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——我沒有名字，沒有爹娘，什么都沒有。

老人看我這模樣，大概是明白了，又嘆了口氣，“咋？

不記得了？

還是……”他沒往下說，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，那雙手雖然粗糙，卻很輕柔，“沒事，沒事，不記得就不記得，有爺在，餓不著你，凍不著你。”

他彎腰，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了起來。

他的胳膊很有力，抱著我很穩(wěn)，身上的煙火氣和鐵屑味更濃了，讓我覺得異常安心。

我下意識地?fù)ё∷牟弊?，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，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，能聽到他沉穩(wěn)的心跳聲。

“走，娃，跟爺回家。”

老人抱著我，拿起拐杖，一步步踩著積雪，往山神廟外走去，“爺是個打鐵匠，家就在山腳下的劍廬鎮(zhèn)，就爺一個人住，以后，你就跟爺做伴，好不好？”

打鐵匠……劍廬鎮(zhèn)……我聽不懂這些，卻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
只要能跟著他，只要能不挨餓、不挨凍，去哪里都好。

外面的風(fēng)雪還很大，可老人把我抱得很緊，棉襖裹得很嚴(yán)，我?guī)缀醺杏X不到寒風(fēng)了。
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穩(wěn)，嘴里還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曲子，沙啞的聲音，漏風(fēng)的調(diào)子，卻像一首最好聽的歌，陪著我走過漫天風(fēng)雪。
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風(fēng)雪漸漸小了些，遠(yuǎn)處隱約出現(xiàn)了一點暖光。

老人指了指那點光，笑著說：“娃，你看，那就是爺?shù)蔫F匠鋪，也是咱們的家了?！?br>
又走了一會兒，我們到了那點暖光跟前。

那是一間不算大的土坯房，房頂蓋著茅草，煙囪里正冒著淡淡的青煙，那股熟悉的煙火氣和鐵屑味，就是從這里飄出來的。

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，上面用燒紅的鐵條燙著兩個字：劍廬。

老人抱著我走進(jìn)屋里，一股熱氣撲面而來。

屋里很簡陋，靠墻放著一個大大的鐵匠爐，爐火燒得正旺，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著，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。

旁邊是一個鐵砧，上面還放著一把沒打好的鐵劍，地上散落著一些鐵屑和工具。

屋子角落里，放著一張木板床，一張小桌子，兩把椅子，雖然簡單，卻收拾得干干凈凈。

老人把我放在床上，又給我蓋了床厚厚的被子，然后走到鐵匠爐邊，添了點煤，讓火燒得更旺了些。

“娃，你先躺著暖和暖和，爺去給你熬點粥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旁邊一個小小的隔間，那是廚房。

我躺在床上，看著跳動的爐火，看著墻上掛著的那些鐵錘、鐵鉗，聞著屋里的煙火氣和鐵屑味，心里那種空落落的感覺，一點點被填滿了。

這是我第一次有“家”的感覺，雖然簡陋，卻溫暖，卻踏實。

不一會兒，老人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走了進(jìn)來。

粥是小米粥，熬得很爛，上面還飄著幾顆紅棗。

他坐在床邊，小心翼翼地喂我喝。

小米粥的暖意順著喉嚨流下去，暖了胃，也暖了心。

一碗粥喝完，我身上徹底暖和了，也有了點力氣，眼神也亮了些。

老人坐在床邊，看著我，臉上帶著笑容，缺了顆門牙的嘴，笑起來格外親切。

“娃，你總得有個名字，是不是？”

老人摸了摸我的頭，輕聲說，“爺是個粗人，沒讀過書，想不出啥好聽的名字。

你是爺在大雪天里撿回來的，又是個男娃，不如……就叫溫夏吧？

溫，是希望你以后能活得暖乎乎的，不受凍；夏，是希望你以后能像夏天一樣，熱熱鬧鬧的，有活力，好不好？”

溫夏……我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。

溫……暖乎乎的……夏……熱熱鬧鬧的……很好聽。

我抬起頭，看著老人，用力地點了點頭，然后用盡力氣，發(fā)出了微弱卻清晰的聲音：“爺……溫夏……”老人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，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閃。

他伸手，輕輕摸了摸我的頭，聲音帶著點哽咽：“哎……好娃……好娃……”爐火跳動著，映照著老人滿是皺紋卻溫暖的臉，映照著我小小的身影。

屋外的風(fēng)雪還在繼續(xù)，可屋里卻暖烘烘的，充滿了煙火氣和鐵屑味，充滿了家的味道。

我叫溫夏，這是我的爺，一個缺了顆門牙的打鐵匠。

這是我的家，一間小小的鐵匠鋪，一個叫做劍廬的地方 。

我不知道未來會怎么樣，不知道自己的武魂是什么，不知道那些錦袍人還會不會找來。

可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我不再是一個沒人要的棄嬰了。

我有了名字，有了爺，有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