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火車站站臺上的麻雀撲棱著翅膀，在鐵軌間跳來跳去啄食碎屑。一列綠皮火車緩緩?fù)Ｏ?，車輪與鐵軌摩擦發(fā)出長長的“吱——”聲，蒸汽從車頭噴出，白霧彌漫開來。，手里攥著那張調(diào)令，紙邊已經(jīng)被手心的汗浸得發(fā)軟，折痕處裂開了一道小口。她低頭看了眼腳下磨損的布鞋尖，深吸一口氣，踩上了站臺。，行李碰撞的聲音、叫喊親人的嗓門、小孩哭鬧的尖叫混成一片。她肩上挎著舊帆布包，另一只手提著個褪色的木箱，箱子角用鐵皮包著，但已經(jīng)銹了。她沒急著往前擠，先站定掃視了一圈。，李廠長舉著**站在出站口前，紅布白字寫著“歡迎技術(shù)骨干歸隊”。他個子不高，穿一件洗得發(fā)灰的中山裝，老花鏡架在鼻梁上，一只手扶著**桿子，另一只手不時抬起來整理**。，把調(diào)令往胸前口袋里塞了塞，邁步朝他走去。，她側(cè)身讓開，對方連句“對不起”都沒說就走遠了。她沒回頭，只輕輕揉了下被碰疼的地方，繼續(xù)往前。，他先看見了她，臉上立刻露出笑：“是小姜吧？可算到了！”，聲音清亮：“李廠長，我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！”李廠長把**交給旁邊一個等他的工人，接過她手里的木箱，“別自已扛了，廠里安排好了，先去安頓?！?br>
“謝謝您親自來接?！彼f著，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站臺另一側(cè)。

一對年輕男女正拉扯在一起。女的死死抓著男的手腕，眼淚直流，嘴里喊著“你不能走”，男的一臉煩躁，用力甩開她，拎起背包就往出站口沖。女人追了兩步被欄桿擋住，蹲在地上哭出了聲。

姜秀云站著沒動，眼睛盯著那女人顫抖的背影。

李廠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，嘆了口氣：“又是一對鬧分手的。返城的人多，心思也雜?！?br>
姜秀云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：“都是常事?！?br>
“是啊，有人團圓，也有人散場?！崩顝S長拍拍她肩膀，“小姜啊，廠里給你安排了單身宿舍，在生活區(qū)三號樓二樓，靠東頭那間，采光好，你也知道，咱們廠雖然不大，但對技術(shù)人才一向優(yōu)待?！?br>
“我能回來就很好了?！彼f。

話音剛落，一道洪亮的嗓門從旁邊炸開：“聽說你在鄉(xiāng)下有個口頭婚約？”

姜秀云猛地轉(zhuǎn)頭。

趙大娘站在人群邊上，一手端著搪瓷缸，另一只手叉腰，臉上笑呵呵的，像是問了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。

周圍幾個人聽見了，紛紛投來目光。有個戴藍**的老頭停下腳步，假裝整理行李，耳朵卻明顯偏了過來。

姜秀云耳根一熱，藍布**因為剛才轉(zhuǎn)頭的動作歪了半寸，一縷短發(fā)滑下來貼在額角。她沒伸手去扶，右手悄悄握緊，指甲掐進左掌心，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。

但她臉上還是掛著笑：“都是過去的事了。”

“哎喲，我說說嘛！”趙大娘咧嘴一笑，牙齒缺了一顆，“我這不是關(guān)心你嘛！鄉(xiāng)下日子苦，能有個伴兒不容易。現(xiàn)在回來了，那人呢？也一起調(diào)城里來了？”

李廠長輕咳兩聲：“老趙，人家剛下車，一路辛苦，哪有工夫聊這些?！?br>
“也是也是。”趙大娘擺擺手，又湊近一步，壓低聲音卻不掩清晰，“回頭來門房坐啊，我那兒有熱水，還能給你看看誰家兒子還沒對象！”

姜秀云終于抬起手，把**扶正，笑著說：“好，一定去?！?br>
李廠長提起木箱：“走吧小姜，先去宿舍。路上還能聊聊廠里的事?！?br>
“嗯?！彼龖?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跟上。

趙大娘在后面喊：“記得啊！我天天都在！”

兩人走出幾步，姜秀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
趙大娘已經(jīng)回到門衛(wèi)小屋前，捧著搪瓷缸喝了一口茶，正和另一個穿工裝的女人說話，手勢比劃得老大，看口型像是在重復(fù)剛才那句話。

姜秀云收回視線，手指慢慢松開掌心，那幾道印痕還在，有點發(fā)紅。

她把手**工裝褲兜里，加快腳步跟上李廠長。

站外停著一輛老舊的三輪摩托，車斗里鋪了層草席。李廠長把箱子放上去，拍了拍灰：“這車是我們廠后勤的，借來接你的。你別嫌棄顛?！?br>
“不嫌棄?！彼f著坐上副駕，帆布包放在腿上抱緊。

引擎發(fā)動，突突響起來，車子晃晃悠悠駛出車站廣場。

外面街道還是老樣子。路邊電線桿上貼著褪色的標語，刷著“團結(jié)一心搞生產(chǎn)”幾個大字。一輛自行車馱著兩大筐白菜從旁邊騎過，騎車的大媽回頭看了他們一眼。

姜秀云望著窗外。

街角早點攤冒著熱氣，賣豆腐腦的銅勺敲在鍋沿上叮當響。幾個穿棉襖的小孩蹲在墻根下彈玻璃珠，其中一個抬頭看見三輪車，指著喊：“看！接知青的車！”

其他孩子也跟著扭頭，七嘴八舌嚷起來。

她下意識摸了**前口袋，調(diào)令還在。

車子拐過兩個路口，駛進一片灰磚樓群。樓不高，最多四層，陽臺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，有戶人家正在剁餃子餡，菜刀敲得案板咚咚響。

李廠長指著前方一棟樓：“瞧見沒？三號樓，二樓東頭，窗戶底下種著蔥的就是?！?br>
姜秀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窗臺上果然擺著幾個泡菜壇子，底下泥土里冒出幾簇綠蔥葉。

“這棟樓住的大多是廠里未婚職工，晚上安靜，你也好好歇幾天?！崩顝S長說，“過兩天開全廠大會，你要上臺講講下鄉(xiāng)這幾年學(xué)的技術(shù)經(jīng)驗，別緊張。”

“我不怕講話?！彼f，“就是不知道大家想聽啥。”

“你想說啥就說啥?！崩顝S長笑了，“我信你?！?br>
車子停在樓下。李廠長下車把木箱搬下來，姜秀云抱著帆布包跳下車。

樓門口站著個穿紅毛衣的女孩，提著暖水瓶準備打水，看見他們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著打招呼：“李廠長好！這是新來的技術(shù)員？”

“是啊，姜秀云，以后住二樓?！崩顝S長介紹完，又對姜秀云說，“這是劉芳，化驗室的，住一樓?！?br>
“劉姐好?！苯阍泣c頭。

“上來上來，我?guī)湍隳冒?。”劉芳熱情地伸手?br>
“不用了，我自已行。”她往后縮了縮，把包摟得更緊。

劉芳也不堅持，笑著說：“那回頭來找我玩啊，我們屋常聚?！?br>
“好?！彼稹?br>
李廠長打開二樓走廊的燈，領(lǐng)她走到東頭那間房門前，掏出鑰匙開門：“房間簡單收拾過了，床單被褥都是新的，你要是覺得哪兒不合適，跟我說?！?br>
門開了。

屋子不大，一張木床靠墻，床頭有個小柜子，對面是張舊書桌和一把椅子。窗戶朝東，陽光正好照進來一小片。桌上放著個搪瓷杯，底下壓了張紙條：歡迎姜技術(shù)員回家，工會留。

姜秀云走進去，把帆布包放在床上，環(huán)顧一圈。

墻上有個釘子掛著的日歷，翻到今天的日期。床底掃得很干凈，沒有積灰。

“水電都通，廁所和水房在走廊盡頭，兩家合用?！崩顝S長站在門口，“你先歇著，明早我去廠里給你領(lǐng)工作服和飯票。”

“麻煩您了。”她轉(zhuǎn)過身，認真道謝。

“不麻煩?！崩顝S長擺擺手，“你能回來，是咱們廠的福氣。早點休息，別累著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。

姜秀云關(guān)上門，背靠門板站了一會兒。

屋里很靜。只有樓下傳來誰家收音機的聲音，播著天氣預(yù)報。

她走到書桌前，拉開抽屜。空的。又打開床頭柜，里面有一盒火柴，還有一本沒拆封的《紡織工藝基礎(chǔ)》。

她把書拿出來，翻了一頁，紙張很新，油墨味重。

放下書，她解開帆布包帶子，從夾層里掏出個小本子。封面已經(jīng)磨得起皮，邊角卷曲。她翻開一頁，上面寫著：

“比如織布機斷線，就像走路踩到石頭，得馬上停下處理，不然整匹布都會廢?！?br>
字跡工整，頁邊還有些草圖線條。

她用手指摩挲著那行字，坐到床沿。

窗外，一只麻雀落在窗臺，蹦跶兩下，叼起半截蔥葉飛走了。

陽光慢慢移過地板，照到她的腳邊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已那雙布鞋，鞋尖開了線，露了一小撮棉絮。

過了很久，她站起來，把小本子收好，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
然后走到門口，打開門，探頭看了看走廊。

空無一人。

她走回屋，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塊藍布，疊成方塊，放進抽屜最里面。

那是她在鄉(xiāng)下最后一天，從舊衣服上剪下來的。那天早上，她站在田埂上，風吹著麥浪，她什么也沒想，就剪了這塊布。

現(xiàn)在它在這里了。

她關(guān)上抽屜，坐在桌前，拿起那個搪瓷杯，倒了半杯涼水。

喝了一口。

水有點澀，像是水管太久沒用。

她放下杯子，望向窗外。

遠處廠區(qū)的煙囪開始冒煙，灰白色的，一條筆直升上天空。

她忽然想起站臺上那個哭喊的女人。

如果當時她沒松手，結(jié)局會不會不一樣？

她搖搖頭，把這念頭趕走。

這時候敲門聲響起。

“姜同志？在嗎？”是劉芳的聲音。

她起身開門。

劉芳站在門口，手里端著個碗，里面是熱騰騰的餃子：“剛煮的，韭菜雞蛋的，給你送幾個嘗嘗?！?br>
“這……太不好意思了。”她遲疑著。

“客氣啥！”劉芳直接把碗塞她手上，“咱們樓上樓下，以后互相照應(yīng)。聽說你是知青回來的？不容易啊！”

“還好。”她接過碗，指尖感受到熱度。

“那你先吃，我下去了，我妹還在家等我?guī)崴??！眲⒎紦]揮手，噔噔下樓。

姜秀云關(guān)上門，把碗放在桌上。

餃子冒著熱氣，香味一點點散開。

她坐在桌前，拿起筷子，夾起一個咬了一口。

韭菜很鮮，蛋香濃郁。

她慢慢吃完，把空碗擺在門口。

然后回到屋里，從包里取出洗漱用品，準備去水房。

走廊燈光昏黃，她鎖好門，朝著盡頭走去。

水房里沒人。她擰開水龍頭，等了半天才流出水，先是銹紅色，后來變清。

她洗臉，刷牙，毛巾擦干。

回到走廊，經(jīng)過樓梯口時，聽見樓下傳來說話聲。

是趙大娘和另一個女人。

“……就是那個姜技術(shù)員，聽說在鄉(xiāng)下訂過婚，男的不要她了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
“哎喲你消息靈通?。∥以趺床恢?？”

“我親眼看見她**都歪了，肯定戳到痛處了……”

聲音漸漸低下去。

姜秀云站定片刻，轉(zhuǎn)身回房。

她重新鎖好門，從包里拿出筆記本，翻開新的一頁。

拿起鉛筆，寫下：

“比如新環(huán)境就像新機器，剛開始會卡頓，但只要不停運轉(zhuǎn)，總會順起來?！?br>
寫完，合上本子，吹滅桌上的臺燈。

屋里黑了。

她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。

窗外，月光照進來一半，鋪在地板上像灑了層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