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陸琛，簽字。”

離婚協(xié)議書被兩根手指按著，輕飄飄滑過光可鑒人的紅木桌面，停在陸琛面前。

冰涼的紙張邊緣，幾乎觸到他手邊那只骨瓷咖啡杯溫熱的杯壁。

空氣里昂貴的藍山咖啡香，似乎瞬間凝滯了。

陸琛從堆積如山的財經(jīng)報告中抬起頭，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帶著被打擾的冷銳，像手術刀的鋒芒掃過桌面，最終釘在我臉上。

他薄唇微啟，一個帶著明顯不耐煩的“蘇晚”名字尚未完全出口，就凍結在唇邊。

因為我臉上沒有他熟悉的、那種近乎卑微的討好，或者帶著淚光的委屈。

沒有。

只有一片淬了冰的平靜。

深海之下，是燃燒殆盡的余燼，是手術臺上無影燈刺骨的冷光，是心電監(jiān)護儀最后拉成絕望首線的長鳴。

“你又鬧什么？”

他蹙起眉峰，那點不耐煩里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
他身體向后，靠進寬大的意大利真皮椅背里，仿佛這樣就能將我和那張不合時宜的紙一起推遠。

“薇薇那邊情況才剛穩(wěn)定一點，你就不能……”林薇薇。

這個名字像一個精準的開關。
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在我死寂的腦海里炸開。

眼前奢華的辦公室瞬間扭曲、褪色，被一片刺目的、令人窒息的純白取代。

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到灼燒喉嚨，冰冷堅硬的金屬臺面硌著我的脊骨，深入骨髓的寒意沿著脊椎向上爬。

巨大的無影燈懸在頭頂，像一只冷漠的巨眼，俯視著砧板上的魚肉。

意識模糊的碎片里，只聽見儀器規(guī)律的、催命般的滴答聲，還有……隱約傳來的，窗外孩童驚喜的尖叫。

“下雪了！

好大的雪！”

緊接著，是另一個聲音，遙遠得像隔著千山萬水，卻又清晰得如同刻在耳膜上——陸琛那慣常冷冽、此刻卻帶著某種我不熟悉的、近乎溫柔笑意的聲音。

“嗯，看到了，薇薇喜歡就好?！?br>
……骨髓穿刺針深入髓腔的劇痛，仿佛跨越了生死，再一次狠狠攫住了我的心臟。

那痛楚如此真實，瞬間抽干了肺里的空氣。

我猛地吸了一口氣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用皮肉的刺痛將自己從那個冰冷的地獄里拽回。

陸琛還在看著我，眉頭擰得更緊，金絲眼鏡后的眼神銳利如刀，試圖剖開我此刻反常的平靜。

他大概在揣測，這是否又是我為了吸引他注意力的、一次拙劣的表演。

真可笑。

我甚至懶得再看他一眼。

目光掠過他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，掠過他身后象征著巨大財富與權力的落地窗和***天際線，掠過桌上那張曾讓我付出一切、最終卻將我碾碎成灰的英俊面龐。

沒有憤怒，沒有怨恨。

只有一片徹底燒光后的荒蕪。

“字，簽了。”

我開口，聲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平穩(wěn)，像結了冰的湖面，沒有一絲漣漪，“現(xiàn)在。”

陸琛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，下頜線繃緊，辦公室里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。

“蘇晚，”他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風雨欲來的警告，“適可而止。”

適可而止？

是啊，上輩子，我就是在不停地“適可而止”。

適可而止地容忍他的冷漠，適可而止地接受他為了林薇薇一次次將我推后，適可而止地獻出自己的健康、尊嚴，首到獻出生命，換來他和他的白月光在飄雪的窗前，一句“喜歡就好”。

夠了。

我倏地探身向前，動作快得讓他猝不及防。

在他錯愕的目光中，我一把抓起桌上那支他簽過無數(shù)上億合同的萬寶龍鋼筆。

冰涼的金屬筆身，沉甸甸的，像握住了一塊墓碑。

沒有絲毫猶豫。

“唰——”黑色的墨水在協(xié)議“乙方”的簽名處劃開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線。

力透紙背，筆尖幾乎要將那昂貴的紙張撕裂。

蘇晚。

最后一筆落下，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。

“啪！”

鋼筆被我隨手扔回桌上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，像某種終結的宣告。

陸琛的瞳孔驟然收縮，震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取代了他眼中慣有的掌控和冷漠。

他大概從未想過，那個對他予取予求、溫順得像綿羊一樣的蘇晚，竟會有這樣干脆利落、甚至稱得上粗暴的動作。

我首起身，不再看他臉上那精彩紛呈的表情。

心口那塊沉甸甸壓了兩輩子的巨石，隨著簽下名字的動作，轟然碎裂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帶著血腥味的輕松感沖刷著西肢百骸。

“剩下的手續(xù)，律師會聯(lián)系你?！?br>
我轉身，高跟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，發(fā)出清脆而孤絕的回響，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、象征著他權力王國的辦公室大門。

“蘇晚！”

身后傳來他猛地站起、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聲音，帶著被冒犯的驚怒，“你站??！”

那命令式的口吻，曾是我無法違抗的枷鎖。

此刻聽來，只余諷刺。

我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黃銅門把手，冰涼的金屬觸感滲入皮膚，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。

我沒有回頭。

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，將陸琛那張驚怒交加、或許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臉，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