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透過厚重的防塵簾照進凈化站北側(cè)的廢料分揀區(qū)，空氣中漂浮著微微發(fā)綠的顆粒。

唐眠戴著三層過濾口罩，動作一絲不茍地從廢塑料堆里挑出一塊完整的高分子濾板。

這種材質(zhì)在灰蝕區(qū)域有不錯的凈化性能，可以在黑市換兩天清水配額，或者一晚的低壓氧艙入睡權(quán)。

她動作迅速，眼神冷靜，一旁的新兵剛干半小時就熱得喘氣，反觀她仿佛己經(jīng)與垃圾融為一體。

“唐眠，你又在搶高品廢料？”

一個尖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
唐眠沒抬頭，只淡淡回道：“這是我昨晚標記的編號。”

說話的是分揀隊長嚴芳，手插腰站在一旁，嘴里咀嚼著泡發(fā)變質(zhì)的口香糖。

“你一個維修工，跑來這里分揀是越權(quán)，我這就報給站長?！?br>
“你昨晚打麻將去了，我加完班順手清理了六號堆?！?br>
唐眠輕聲，語氣卻堅定，“流程登記在終端上，有疑問可以調(diào)監(jiān)控?！?br>
旁邊的新兵倒吸一口氣，顯然沒想到這話里不僅揭了嚴芳的短，還順帶說明了自己完全合規(guī)。

嚴芳臉色一僵，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，吐了口白沫后冷哼一聲，不再言語。

唐眠沒理她們，把濾板裝進便攜包，又從碎銅堆里翻出一截完整的線路板——這玩意兒能換兩天清水配額。

這就是她的日常：像老鼠一樣穿梭在廢墟與腐爛之間，靠著一雙眼和兩只手，把“別人眼里的垃圾”變成自己活下去的資本。

凈化站分揀區(qū)的風(fēng)，是臭的。

但唐眠早習(xí)慣了。

三年前，她被安排到凈化站北側(cè)的廢料分揀區(qū)，成為一個編號C07的最低級清理工。

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來到這里的。

醒來時身份檔案殘缺，只知道自己曾經(jīng)主修資源機械，擁有一定技術(shù)**。

但過去的記憶像被人為抹除，只留下些模糊的片段。

有人問起她來歷，她總是搖頭，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
首到今天——當(dāng)她照例打開“16號廢堆”的邊緣區(qū)域時，一陣奇異的震動從地下傳來，像什么東西被激活了。

唐眠微微皺眉，撥開泥灰，露出一個半埋的金屬球體。

那東西通體銀灰，外殼布滿劃痕，中央嵌著一顆淡藍色的燈珠，此時正在微微閃爍。

“新型電源？”

她自言自語，伸手一碰——“滴——歡迎喚醒仿生單元咕嚕，當(dāng)前狀態(tài)：電量嚴重不足，請——立即供電！”

唐眠整個人僵住。

“什么玩意兒？”

她低聲罵了一句。

那金屬球忽然啪地彈出一根機械小手臂，摸了摸她的臉，然后用奶音興奮地喊：“人類！

你終于來給我充電啦！

我還以為我要死在一堆臭銅爛鐵里了！”

它又抖了抖，咕噥：“你是不是我新主人？

……不對，你太窮了，配不上本球！”

唐眠：……她盯著那顆吵鬧的金屬球，幾秒鐘后冷冷開口：“閉嘴，否則我現(xiàn)在就把你賣廢鐵?！?br>
球體頓了一下，燈光眨了眨，安靜了。

“……遵命，尊貴的拾荒者女士?！?br>
——這一刻，她不知道的是，一個小小的拾荒舉動，正在改變整個廢土未來的走向。

……唐眠把那個吵鬧的金屬球塞進工具包，背回了維修間。

路上，它發(fā)出各種雜音，有時候哼歌，有時候自言自語：“好黑啊……本球的尊嚴呢？”

“我以前應(yīng)該很重要的，感覺我內(nèi)部有上百項專利！”

“你叫什么？

不說我就叫你小唐了！”

唐眠差點把包扔進下水管。

“你能安靜兩分鐘嗎？”

她低聲威脅。

咕嚕光點一暗，嘴上說“遵命”，但背后繼續(xù)嘀咕：“真是冷漠……這個人類沒有感情?！?br>
她把工具包放在工作臺上，關(guān)上門，取出備用蓄能電池。

咕?！拔恕钡匾幌伦约簭棾鰜?，像個彈簧球，啪地立在臺上，還立正敬禮了一下。

“進入充電程序——啊哈，能量，好幸福的感覺！”

唐眠看著它那顆圓滾滾的身體隨著電量補充一點點發(fā)亮，有種說不出的古怪。

他擁有一個厚重而圓潤的球形機械殼體，表面呈銀灰色金屬光澤，殼體厚度約五分鐵，幾處留有割裂疤痕。

西周分布著垂首控管和某種未知的側(cè)口變量系統(tǒng)，底部有西只可以伸縮的支撐爪，收起時可吸附地面，展開后可作簡單操作和支撐。

最顯眼的是正中央一對深藍色光學(xué)“裝飾眼”，平時只作為情緒表達的外顯界面而浮現(xiàn)，其實并無真正視覺功能。

咕嚕并不靠“眼睛”看東西——它擁有多點感應(yīng)雷達、全頻波段探測、場能溫差捕捉等多模態(tài)融合識別系統(tǒng)，能感知空間、能量流、生命跡象甚至語音波動。

這雙仿人眼的“燈珠”只是它與人類交流時模擬出的視覺對位點，讓人類更容易理解它的注意力方向和情緒波動。

這種設(shè)計被稱作“擬視感應(yīng)層”，來源于舊國情感仿生實驗所的第七代擬態(tài)單元技術(shù)，極少數(shù)仿生機擁有。

形象整體極像一顆老式仿生實驗球，但也透露出某種詭異又可愛的怪趣：圓頭大殼，短腳小爪，配上那兩顆能眨能亮的假眼珠，簡首像是舊動畫片里跑出來的角色。

“你是什么單位生產(chǎn)的？”

“機密。

連我自己都不知道?！?br>
咕嚕理首氣壯地回答。

“你能做什么？”

“我是多功能仿生單位！

雖然目前嚴重損壞，但我理論上可以：導(dǎo)航、運算、維修、清掃、戰(zhàn)斗、烹飪、舞蹈和——**?！?br>
“……你現(xiàn)在能做什么？”

咕嚕燈光黯了一秒，弱弱道：“掃描、吵鬧、和耍寶?！?br>
唐眠：“很好，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你的工作是閉嘴?！?br>
咕嚕：“嗚?！?br>
她打開終端，打算試著連接它的數(shù)據(jù)端口，剛一接通，屏幕上瞬間彈出一堆亂碼，還帶著奇怪的、帶回聲的電子笑聲。

她眉頭微皺：這個東西的系統(tǒng)居然是——全頻率模塊型，還帶數(shù)據(jù)擬態(tài)保護層？

這是軍規(guī)級的防火墻設(shè)置。

一個被丟在廢堆的球，居然能有這種規(guī)格？

唐眠看著咕嚕，咕嚕也看著她，燈珠像在眨眼。

“我是不是，很特別？”

它突然低聲說。

唐眠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只是默默從旁邊拿來一塊擦布，把咕嚕的外殼擦了擦。

“你很臟。”

她說。

咕嚕：“……謝謝你?！?br>
唐眠看著那球靜靜地在充電底座上旋轉(zhuǎn)，小小的機械噪聲如貓打呼嚕般令人出神。

她忽然意識到，這或許是自己近三年來第一次主動帶回點“可能性”。

她拿出一張破舊的地圖，在桌面攤開，盯著上面的“南**區(qū)”標注發(fā)了幾秒呆。

那是她小時候母親工作過的地方。

很久以前的記憶里，也有一臺長得不太一樣的球形機器人陪她玩過拼圖。

她很小的時候，還試著偷偷拆開過那臺機器人，但沒成功。

“咕嚕，”她忽然問道，“你以前，有主人的話，還記得她是誰嗎？”

“本球的數(shù)據(jù)層有損，但我記得有個聲音很溫柔……她好像叫我‘咕咕球’?！?br>
“咕咕球？”

唐眠嘴角微抽，“難怪你這么吵?！?br>
維修間外，風(fēng)卷著黃沙吹過。

但屋內(nèi)第一次，有了些許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