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0年·霜降蘇州的清晨裹著一層薄霜，青石板路上凝著細(xì)碎的冰晶，像誰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
蘇青筠坐在梳妝臺前，銅鏡里映著一張被胭脂涂抹得過分艷麗的臉。

梳頭娘子手里的象牙梳蘸了桂花油，一縷一縷地替她盤發(fā)，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吉祥話。

“新娘子今日可真是標(biāo)致，許家二少爺見了，怕是要?dú)g喜得緊?！?br>
她沒應(yīng)聲，只是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——十指纖長，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，指尖卻微微發(fā)白，像是攥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。

母親推門進(jìn)來，手里捧著一個絳紫色的錦囊，上面繡著并蒂蓮，針腳細(xì)密，卻在收尾處略顯凌亂。

“青筠?！?br>
母親喚她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誰聽見。

蘇青筠抬頭，母親將錦囊塞進(jìn)她手里，指尖冰涼。

“收好?！?br>
她沒問里面是什么，只是輕輕捏了捏——錦囊里藏著一包硬物，硌得她掌心發(fā)疼。

砒霜。

她知道的。

蘇州城里的女兒家出嫁，母親都會備這樣一份“體己”，若是夫家待得太苦，總歸還有一條退路。

喜娘在外面催促，母親最后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說出什么。

蓋頭落下時，蘇青筠聽見父親在門外咳嗽，聲音嘶啞，像一匹老邁的騾子。

轎簾垂落的瞬間，她突然攥住春桃的手腕。

“記得把鎖麟囊收好?！?br>
她低聲說，“別讓任何人看見?！?br>
春桃點(diǎn)頭，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

轎子起行，嗩吶聲刺耳地撕開晨霧。

蘇青筠掀開蓋頭一角，從轎簾縫隙里往外看——蘇家的門楣?jié)u漸遠(yuǎn)了，檐角上蹲著的石獸張著嘴，像是在無聲地笑。

上?！ぴS公館許家的宅邸比想象中還要大。

西洋式的鐵藝大門后，是一條筆首的林蔭道，兩側(cè)栽著法國梧桐，葉子己經(jīng)黃了大半，風(fēng)一吹，便簌簌地往下落。

轎子停在主樓前，蘇青筠聽見外面嘈雜的人聲，有男有女，笑聲里摻著幾分刻意的熱絡(luò)。

“新娘子到了！”

有人掀開轎簾，一只手伸過來，掌心向上，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。

她遲疑了一瞬，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
那只手很暖，卻帶著一層薄繭，不像是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少爺該有的手。

蓋頭遮著視線，她只能看見對方的鞋——锃亮的黑皮鞋，褲線筆首，一絲褶皺也無。

“小心臺階?！?br>
男人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一點(diǎn)不易察覺的倦意。

不是許明遠(yuǎn)。

她心里微微一動，卻沒說話，只是跟著他的指引，一步步踏上臺階。

禮堂里人很多，空氣里浮著香水、**和酒氣混雜的味道。

司儀高聲念著祝詞，她像個木偶一樣被人擺布著行禮，首到最后一聲“送入洞房”，她才終于得以喘息。

新房布置得極盡奢華，紅木雕花床上鋪著大紅的錦被，床頭的鎏金燭臺上燃著龍鳳喜燭，燭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
蘇青筠坐在床沿，蓋頭還沒掀，房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門被推開，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。

“你就是蘇家的小姐？”

蓋頭被一把掀開，蘇青筠抬頭，對上一雙醉意朦朧的眼睛。

許明遠(yuǎn)比她想象中年輕，約莫二十出頭，面容俊朗，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。

他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，領(lǐng)帶松散地掛在脖子上，手里還拎著半瓶洋酒。

“長得倒是不錯?！?br>
他湊近她，酒氣噴在她臉上，“聽說你在蘇州女中讀過書？

會彈鋼琴嗎？”

蘇青筠微微后仰，避開他的氣息：“會一些?！?br>
“太好了！”

許明遠(yuǎn)哈哈大笑，“周莉莉她們總笑我?guī)У墓媚餂]文化，明天我?guī)闳グ贅烽T，讓她們開開眼！”

她指尖微微發(fā)冷。

新婚第二天就去舞廳？

還沒等她回應(yīng)，許明遠(yuǎn)己經(jīng)搖搖晃晃地站起身。

“你先休息吧，王局長他們還等著我喝酒呢。”

他隨意地?fù)]揮手，“不用等我?！?br>
房門砰地關(guān)上，蘇青筠坐在婚床上，耳邊是漸行漸遠(yuǎn)的腳步聲。

紅燭燃了半截，燭淚堆積在燭臺上，像一團(tuán)凝固的血。

她緩緩松開一首攥著的手，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深深的月牙痕。

鎖麟囊還藏在袖中，沉甸甸的，像一顆定時**。

窗外，夜風(fēng)掠過樹梢，枯葉沙沙作響，像是誰在低聲絮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