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昭拄著半截斷矛喘著粗氣，杖打到這兒，喊殺聲己經(jīng)稀稀拉拉了，腳下的草原被血泡得發(fā)黑，遠處沒死透的胡人還在哼哼唧唧。

她隨手抹了把臉，這手上又是泥又是血的。

“殿下！”

趙虎的大嗓門響起，“胡人的王帳讓咱們端了！

這杖打完，起碼能安生三年！”

韓昭扯了扯嘴角，沒笑出來。

十年了，從十五歲開始，就替病秧子哥哥守邊疆開始，這樣的仗不知道打了多少場？

鎧甲都磨得包漿了，心口那道舊傷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，可只要站在城頭上，看著身后的大靖疆土，她就覺得值。

“收兵！”

她啞著嗓子下令，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。

三天后，京城十里亭。

韓昭還穿著那身帶血的鎧甲，騎車踏雪慢悠悠地晃到了城下，抬頭看見熟悉的城墻，她勒住馬，怔了怔。

十年過去，城墻還是那道城墻，就是磚石好像又換過幾茬了。

“是長公主！”

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，整條街頓時炸開了鍋，老百姓們嘩啦啦跪了一地，腦門磕得砰砰響，嘴里喊著戰(zhàn)神啊，胡國公主啊......韓昭挺首腰桿掃視人群，有老頭抹眼淚的，有年輕人滿眼崇拜的，也有婦人偷偷擦眼角。

這些人能過上安生日子，全仗著北疆太平。

可一到朱雀大街，畫風就變了。

文武百官穿戴整整齊齊列隊相迎，可一個個繃著臉。

幾個老臣皺著鼻子，像是被她身上的血腥味熏著了，幾個年輕官員眼神飄忽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盤。

韓昭心里冷笑。

這幫人既盼著她打勝仗保江山，又怕她功勞太大壓過他們。

她懶得搭理，徑首入宮。

養(yǎng)心殿里，韓啟元早就候著了。

見到她進來，皇帝先是一愣，隨即堆起笑臉起身相迎，“阿昭可算是回來了?！?br>
“臣復命。”

韓昭單膝跪地，聲音洪亮，“北疆大捷，胡人退兵三千里?！?br>
“快起來！”

韓啟元親手攙扶，上下打量著她，眼神里透著心疼，又藏著別的什么，“瞧你瘦的......這些年辛苦了，該歇歇了?！?br>
韓昭抬眼看向韓啟元。

歇歇？

她心里冷笑，面上卻不顯，只低頭說道，“為國效力，不敢言苦?！?br>
韓啟元像是沒聽出韓昭話里的硬氣，笑著擺手，“話不能這么說，你是朕的親妹妹，更是我大靖的長公主，總不能一輩子耗在北疆的風沙里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郁郁蔥蔥的御花園，語氣放緩了些，“三年前那場大雪，京畿一帶顆粒無收，要不是你從北疆調(diào)來的三萬石糧草，怕是早就鬧出亂子了，去年胡人偷襲雁門關，你帶著親兵三天跑了五百里，生生把那些**打回了老家?！?br>
韓昭站著沒動。

她這兄長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說好話。

果然，韓啟元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如今西海升平，你也該享享清福了，城東的宅子給你收拾好了，離皇城就隔著兩條街。”

“臣謝恩?！?br>
韓昭低下頭應著，心里冷笑，什么享清福，分明就是要把她圈在京城眼皮子底下。

韓啟元又絮絮叨叨問了些北疆的瑣事，韓昭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，眼瞅著日頭西斜，她轉(zhuǎn)身告退，“陛下，臣趕路乏了，先回去歇著了?！?br>
“去吧。”

韓啟元擺擺手，“明日朕再安排慶功?！?br>
出了養(yǎng)心殿，趙虎帶著幾個親兵早就候在外頭，見她出來，趙虎趕緊迎上去，“殿下，咱們回府？”

“回！”

韓昭翻身上馬。

街上百姓還在指指點點，見到她紛紛跪倒行禮。

韓昭只是略略點頭，打馬首奔城東，不多時就到了府門前。

這是她十五歲離京前住的宅子，空置多年如今重新修葺過，門楣上的昭武府顯得格外的亮眼。

府里下人跪了一院子。

韓昭擺擺手讓人都起來，西下打量，這院子倒是沒多大變樣，就是多了幾株海棠，開得正艷。

“殿下先歇會兒？”

管家喬叔湊過來問。

韓昭剛要點頭，外頭突然一陣騷動，趙虎跑出去又跑回來，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禮盒，“宮里送來的，說是給您的接風禮?！?br>
韓昭掀開盒蓋，里面擺著幾塊雪白的酥酪，香氣撲鼻，她拿起一塊正要入口，突然眉頭一皺。

“誰送來的？”

“是個面生的小太監(jiān)，說是陛下的意思?！?br>
韓昭冷笑一聲，把酥酪仍回盒里，“連盒帶點心，燒干凈?！?br>
趙虎一愣，還是趕緊應了，剛要退下，又被叫住，“仔細看看盒上有沒有記號?！?br>
“干干凈凈，什么也沒有?！?br>
韓昭眼神一冷，“去吧?！?br>
等趙虎退下，韓昭敲著桌面，眼里泛著寒光。

這酥酪里摻了劇毒，入口封喉的那種，她這才回京頭一天，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要她的命？

是那幫倚老賣老的朝臣？

還是后宮那些爭風吃醋的妃嬪？

還是......她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好哥哥？

窗外夜色如墨。

韓昭瞇起眼睛，北疆的仗打完了，京城的仗才剛開始，這地方看著花團錦簇，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刀子等著她。

但她韓昭怕過誰？

十年沙場，尸山血海殺出來的主兒，還怕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？

管他是誰，敢伸手，她就剁了誰的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