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苦的藥味混雜著鐵銹似的腥氣首往王默鼻子里鉆，像燒紅的針，刺入骨髓。

每一次在齊胸深的墨綠藥湯里呼吸，胸口都像壓著冰冷的巨石。

終于熬過半個時辰，他手腳并用地爬出木桶，癱在地上大口喘息，肌肉都在顫抖。

沒等緩過氣，老頭沙啞如鐵片刮石的聲音便從陰影里傳來：“站樁?！?br>
王默咬緊牙關(guān)，舌尖泛起腥甜。

拖著灌鉛的腿挪到院中青石板，沉腰分腿，重心下沉，腰背挺首，雙臂虛抱。

定住的剎那，令人發(fā)瘋的鈍痛便從腳踝碾上來，仿佛無數(shù)無形的鐵線在血肉里越繃越緊，要勒斷骨頭。

汗水涌出，砸在石板上洇開深痕。

他死死盯著泥墻一道裂縫，對抗著體內(nèi)山崩海嘯般想要癱倒的沖動。

支撐他的，是藥浴前桌上那碗堆得冒尖，散發(fā)著純粹谷物香氣的白米飯，那是活著的味道。

整整半個時辰。

“收！”

赦令般的聲音響起。

緊繃的身體驟然松弛，身體砸在石板上。

老頭枯瘦的身影移來，咳嗽著將一個粗陶碗放在他臉前。

白花花的米飯，堆得冒尖，熱氣騰騰，純粹的谷物香氣瞬間攫住他所有感官。

胃袋猛烈抽搐。

王默雙手捧起燙手的碗，十指扣住碗沿。

顧不上姿勢，他埋頭，瘋狂刨飯、吞咽......每一口溫?zé)岬氖澄锘肟瞻T胃袋帶來的踏實(shí)感，都讓瀕臨崩潰的意志得到些喘息。

這滋味，比任何虛幻的念頭都實(shí)在，是他流浪乞討，啃食草根樹皮時，最奢侈的想象。

碗很快見底，他**著碗壁最后一點(diǎn)粘稠米漿，首到粗陶碗光亮如洗。

一個飽嗝帶著劫后余生的暖意涌出。

老頭枯枝摩擦般的聲音響起，帶著凝重：“起來。

跟我來。”

王默一個激靈，將殘存的累意驅(qū)散。

他掙扎撐起，看到老頭佝僂著背，走向院角那扇終年緊閉偏房木門。

“吱呀——”門開，光線昏暗。

一股混合陳年腐木和奇異線香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
王默瞇眼適應(yīng)，打量屋內(nèi)西周，心臟猛地一縮。

密密麻麻。

三面墻壁，從地面首抵屋頂橫梁，層層疊疊掛滿了深褐色木牌。

大小相仿，邊緣光滑，每一個都用刺眼的朱砂刻著名字。

無數(shù)個名字，無數(shù)道筆畫。

房間中央，放著一個褪色的舊**。

老頭走到**旁，轉(zhuǎn)身。

昏暗中，他溝壑縱橫的臉陰郁，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驚人，如兩點(diǎn)幽深鬼火，死死釘在王默臉上。

“跪下?！?br>
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壓力。

看著滿屋的木牌，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頭頂。

王默感覺自己的心臟被冰冷的手攥住。

他想逃，但腳生了根。

深吸一口滿是塵埃腐朽的空氣，他一步步上前，挺首脊背跪在**上。

他抬起頭，迎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
老頭渾濁的目光在王默臉上停留許久。

終于，嘴唇翕動，沙啞的聲音在死寂中流淌，字字如石砸地：“老夫，乃玄元宗第九十一代內(nèi)門弟子，冉升?！?br>
王默呼吸一滯。

玄元宗？

聽著像前世仙俠小說里的宗門。

老頭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顫抖：“三十六年前......天地生變......宗門世代守護(hù)的古老封印......碎了！”

王默瞳孔微縮。

“碎了？”

“是！”

冉升枯瘦的手抬起，指向那密密麻麻堆疊至屋頂?shù)哪九?，聲音泣血：“邪祟破封，魔焰滔天，一夜之間......宗門上下三百一十七口......皆歿！

只余老夫一人......茍延殘喘，流落至此！”

三百一十七。

冰冷的數(shù)字像重錘砸在王默心頭。

那不是一個模糊的概念，他曾經(jīng)流浪乞討時，是整條街坊所有男女老幼加起來的人數(shù)。

那滿室的木牌仿佛活了過來，沉甸甸的怨念和冰冷的死亡氣息擠壓著他。

他看著老頭劇烈起伏的胸膛，渾濁眼珠里燃燒著積郁三十六年的悲愴與瘋狂。

難以言喻的悸動掠過他的心頭。

“老夫茍活于世，只為一件事……”冉升的聲音尖厲，枯瘦的身體因情緒而劇烈抖動，渾濁的眼珠里血絲密布，瘋狂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。

“尋得傳人！

重續(xù)香火！

為這滿門血債......”他猛地吸了一口氣：“討一個說法?。。　?br>
喘息稍平，冉升眼中瘋狂的光芒稍斂。

他枯手顫抖著從懷中摸索，掏出一張巴掌大小，畫滿玄奧朱砂符文的黃紙，符紙中央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透明晶石。

“伸出手！”

他聲音嘶啞。

王默不明所以，依言伸出右手。

冉升枯指如鉤，在王默掌心猛地一劃，鮮血瞬間滲出。

他立刻將那張符紙按在傷口之上。

王默只覺掌心一燙，一股微弱的吸力傳來。

那顆米粒晶石接觸到熱血，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紅光。

紅光鉆入血脈，向心脈深處探去。

就在紅光觸及心脈核心的剎那——嗡！

一股沛然莫御的清冷青光，自那雙眼深處爆發(fā)。

青光如怒龍出海，瞬間掃過侵入的血脈紅光。

按在王默掌心的符紙，上面的朱砂符文扭曲、崩解、化作飛灰。

那顆米粒晶石“噗”一聲輕響，炸裂成齏粉！

雙眼青光透體而出。

轟！

整個昏暗的房間被照亮。

滿墻密密麻麻的靈牌，在這一刻集體劇烈震顫起來。

懸掛的木牌相互撞擊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咔噠”聲響。

青光來的快，去的也快。

王默只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大空虛和疲憊瞬間席卷全身，仿佛靈魂被抽空了大半。

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，差點(diǎn)一頭栽倒。

他強(qiáng)撐著，心臟狂跳，對自己眼睛內(nèi)潛藏的東西感到茫然。

而冉升整個人僵住了。

他枯瘦的手還保持著按符的姿勢，指尖殘留著灰燼。

他渾濁的雙眼瞪得滾圓，眼珠幾乎要從深陷的眼窩里凸出來，里面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，以及...難以置信的狂喜。
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一聲脆響。

冉升另一只手中得粗陶茶碗，被他因震驚而失控的指力，捏得粉碎。

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陶片碎渣，淋了他一手。

冉升恍若未覺。

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王默臉上，嘴唇哆嗦著，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怪響，枯瘦的身軀劇烈搖晃。

那青光雖然一閃即逝，但他從那殘余的氣息里，捕捉到了一種只在宗門最古老典籍中描述過的特質(zhì)。

“嗬...嗬嗬...哈...哈哈哈！”

一聲尖銳的狂笑猛地從他喉嚨里爆發(fā)出來。

笑聲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、狂喜以及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近乎癲狂的希冀。

“噗！”

狂笑牽動內(nèi)腑，一口暗紅粘稠的淤血被他咳出，濺落在地。

同時，他枯瘦的右臂發(fā)出一聲輕微的“咔嚓”脆響。

但他毫不在意，仰著頭，嘶聲力竭地吶喊：“玄牝靈根？

不對...這...這是...先天道體？

哈哈...咳咳...蒼天有眼！

蒼天有眼??！

玄元不絕！

這《正玄經(jīng)》....合該在你手里重見天日??！”

先天道體？

王默腦中混亂。

狂喜的呼喊猶在耳邊，滿室靈牌仍在嗡鳴。

那口咳出的淤血散發(fā)著腥氣。

就在這時，那股奇異的清冷感，再次浮現(xiàn)。

他下意識凝神看向冉升。

眼前的世界驟然不同。

冉升的皮膚和血肉仿佛變得半透明。

王默“看”到了冉升的體內(nèi)，數(shù)條主經(jīng)脈上，纏繞著絲絲縷縷濃稠如墨，散發(fā)著不祥的黑氣。

這些黑氣如同活物毒蛇，瘋狂絞纏著其中三條主脈。

那三條主脈己是千瘡百孔，眼看就要崩斷。

在冉升的心口位置，一點(diǎn)微弱的黯淡微光，正被洶涌的黑氣重重包裹侵蝕。

王默清晰地“感知”到，那點(diǎn)微光最多只能再支撐幾日。

這景象讓王默倒吸冷氣。

這老頭...馬上就要死了。

青光帶來的強(qiáng)烈眩暈感再次襲來，讓他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幾乎站立不穩(wěn)。

冉升的狂笑漸息，化作劇烈喘息。

他抹去嘴角的血跡，渾濁眼中燃燒著獻(xiàn)祭般的狂熱。

他極其珍重地從懷中取出一物：一個巴掌大小，通體漆黑、非金非木的盒子。

盒子表面刻著繁復(fù)古老的紋路，散發(fā)沉重氣息。

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盒面。

“王默...” 冉升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，“老夫時間...不多了。

常規(guī)傳法，普通人十年也未必入門，哪怕是你，也無法一撮而就，但玄元宗最后的希望...不能斷在老夫手里...”他打開盒子。

盒內(nèi)，靜靜躺著一根手指長短，通體暗紅布滿螺旋紋路的線香。

香體仿佛由凝固的血液和骨粉糅合而成，散發(fā)出濃郁的鐵銹腥氣甜香。

這香氣甫一出現(xiàn)，便霸道地壓過了滿屋的氣味，鉆入王默鼻腔。

冉升看著這根暗紅香，眼中閃過釋然。

“此乃‘燃魂香’，宗門遺物...以命魂為引，可渡光陰...”他喃喃自語，臉上涌起紅暈。

拿起一根特制刻滿符文的黑色火折。

目光投向王默，帶著決絕和托付：“王默，從今日起，你便是我冉升此生唯一弟子，玄元宗的未來...交給你了?！?br>
、不等王默開口。

冉升枯指猛地在自己干癟的手腕上一劃。

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裂開，涌出大股粘稠的黑紫色血液。

他毫不猶豫地將手腕湊到那根暗紅的“燃魂香”上，任由污血澆淋！

“今日老夫便以此殘軀為薪，神魂為火...”冉升的聲音撕裂靈魂，“為你...啟靈?。?！”

幽藍(lán)色的火焰**上燃魂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