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——寫在卷零之前的血與針南唐乾德二年的第一場雪，比往年早了兩個時辰。

雪粒落在江寧織造局屋脊，像無數(shù)根極細的銀針，剛一觸瓦就化了。

靛青池水因此泛起一圈圈暗紅漣漪，那是昨夜被投進池中的繡工的血，在黎明前悄悄滲出。

雪落未停，皇城詔書己至：七日之內(nèi)，補繡“紫微星圖禮服”。

逾期，以人殉禮。

詔書用朱筆圈了三個小字——“缺星者”，墨跡未干，像三滴才凝的血。

沒有人知道，所謂“缺星”，其實是匠人留給后世的三條生路。

也沒有人知道，那根被柳氏拋進染池的青銅針，將在七日后穿起三個人的命：一個將用自己的血，替阿寶擋下黥匠之刑；一個將用斷發(fā)、碎玉和火，把整座牢籠燒成灰燼；一個將攥著針沖出火海，在紫金山南的破屋里，教后來的孩子“咬著針，就不疼”。

雪繼續(xù)下。

卷零·第一章銅環(huán)叩門——江寧府的霉味與金氣乾德二年，十月既望。

江寧的雪還沒落下，霉味先一步漫過城墻，像一匹在暗處霉爛多年的綢，輕輕覆在人臉上，帶著靛青池底的苦腥、血膠未干的黏甜，以及銅漏隔夜后的冷銹。

織造局的大門在晨霧里半掩，銅環(huán)叩門聲一響，整座城便醒了——卻非雞鳴，也非更鼓，而是鐵鏈拖過青石板的鈍響。

門開一線，霉味轟然涌出，混著新刷的朱漆味，像一把鈍刀，先割喉，再剜胃。

周蘅立于階下，青布包頭，腕懸青玉，背一尺半黃楊木匣。

匣里無他，唯祖?zhèn)鳌督?jīng)緯渡影術(shù)》圖譜一卷、銀針十二枚。

她抬眼，門楣上舊匾“金陵府庫”西字被金漆新匾“貢繡工坊”覆壓，金漆未干，像一道新鮮的疤。

守閽小校呵出的白氣在銅環(huán)上結(jié)霜，問：“來者何人？”

“蘇州吳縣匠籍，周蘅。”

“所攜何物？”

“一雙會藏魂的手，一根不肯斷的針?！?br>
銅環(huán)再叩，聲如喪鐘。

門內(nèi)甬道幽長，青石板縫滲出的水凝成細冰，踩上去發(fā)出碎玉裂響。

先聞腐——霉黍餅隔年發(fā)酵的甜腥；再聞腥——靛青池里隔夜血膠的黏膩；最后聞苦——銅銹與冰渣子混在一處，像嚼碎的舊針。

甬道盡頭，靛青池方十丈，水深六尺，色如墨，面如鏡。

池沿鐵欄懸十二盞風燈，燈罩裂口處鉆出火舌，舔得鐵鏈發(fā)紅。

一盞燈爆燈花，火星濺進池里，，嗤啦一聲炸起藍綠幽光，瞬間照亮池底翻涌的暗紅絮狀物——那是吸飽血又被靛青染透的廢絲，纏繞如毒蛇，在幽光熄滅后沉入墨色深淵。

池北一排童工，赤足立于冰上，腳踝麻繩勒得青紫，腳尖踮起，因冰面下是通沸膠釜的銅管，一落足便燙穿鞋底。

一個童工滑倒，半身撲進靛青，棉襖瞬被染黑。

李管事掐頸提人，摜在雪地，雪被熱血融出小坑，坑底青石板刻著淺淺北斗——不知哪代匠人偷留的暗記。

李管事彎腰，指甲劃童工頸后：“廢絲三斤，換針一根。”

池東石階上，趙監(jiān)立，玄狐大氅，銀煙桿敲欄，寶石映血光。

他抬手，煙桿指向囚籠——籠里六繡工，頸套麻繩，繩尾銅針抵喉結(jié)。

最左老婦發(fā)插斷針，紅線纏尾，被拖出籠，按在條凳。

沸水桶旁，膠液咕咚，像無數(shù)張嘴喊疼。

老婦背脊按進膠里，嗤啦白汽，霧氣淡紅，像才開的杏花。

霧氣散盡，老婦無聲，衣衫皮肉連成鼓皮。

周蘅指節(jié)因用力發(fā)白。

她見老婦右手仍攥半截繡繃，星圖未竟，主星“帝座”被血污，像戳破的眼睛；見童工腳踝勒痕青紫，像才繪的星軌；見李管事記賬，筆尖劃“廢絲三斤，換針一根”，如記柴米油鹽。

趙監(jiān)煙桿忽指她：“蘇州來的？”

“是?！?br>
“會藏魂？”

“會?！?br>
趙監(jiān)笑，笑意不達眼底，像冰面裂紋：“藏好了，別讓人看見?！?br>
周蘅未答，只從袖摸霉黍餅，掰兩半。

一半塞袖，一半遞池邊。

餅面凍硬，邊緣被掌心焐軟，像才融的蠟。

雪復落，雪粒觸靛青即化，池水泛暗紅漣漪——昨夜被投的血，黎明前悄悄滲出。

周蘅彎腰，指尖蘸靛青，水冷如刀。

她將靛青抹在餅裂痕上，黑糖霜化扭曲的臉。

“腐甜腥，”她輕聲念，“原來如此。”

雪落無聲，覆靛青池，像新縞。

舊血被掩，星圖被掩，哭聲被掩，唯針尖一點寒芒暗處生根，破土在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