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京大學(xué)的迎新晚會呀，正熱熱鬧鬧地進(jìn)行著。

那聲浪就像被點燃的煙花，在初秋微涼的夜空里炸開一層又一層甜甜的熱烈。

臺下的熒光棒晃來晃去，連成了流動的星河，新生們的歡呼裹著爆米花的甜香，聽得人耳朵都嗡嗡發(fā)顫——可只有美術(shù)系的新生蘇念晚，像滴不小心掉進(jìn)熱油里的水珠，渾身緊繃地縮在觀眾席后排的陰影里。

她穿了件洗得發(fā)白的棉布襯衫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帆布包的帶子。

那帶子邊緣磨出了一圈細(xì)密的毛球，就像她這會兒亂糟糟的心緒。

這個從南方水鄉(xiāng)小城來的姑娘，看慣了青石板路和穿巷而過的櫓聲，面對眼前頂尖學(xué)府這般盛大的喧囂，只覺得胸口悶悶的。

舞臺上勁歌熱舞的光打在她臉上，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無措。

最后，她湊到室友耳邊，用幾乎要被淹沒的聲音說想去洗手間，活像個逃兵似的，離開了這片沸騰的歡樂場。

禮堂里面呀，簡首像座被施了魔法的迷宮，走廊在頭頂織成了交錯的蛛網(wǎng)。

為了配合舞臺效果，觀眾席外的燈光調(diào)得特別暗，暖黃的光暈里，墻上掛著的晚會海報都褪成了模糊的色塊，像被雨水打濕的水彩畫。

蘇念晚沒走幾步就暈了方向，指示牌在某個拐角后突然就不見了，仿佛被夜色一口吞掉了似的。

眼前橫著三條幾乎一模一樣的通道，木門上“工作區(qū)域，閑人免進(jìn)”的牌子是用黑體字寫的，在昏暗中透著不容分說的冷硬。

她咬了咬下唇，憑著模糊的首覺選了最左邊那條，腳步放輕的時候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空曠的走廊里撞來撞去，就像小石子滾過空桶。

越往里走，空氣越?jīng)?，還混著淡淡的灰塵味。

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往回走時，前方隱約飄來設(shè)備調(diào)試的滋滋聲，還夾雜著幾句壓低的交談。

那聲音像黑夜里的一點星火，讓她心里一暖。

她加快腳步，推開一扇虛掩的厚門——門軸發(fā)出“吱呀”一聲悶響，像老家具被驚動了似的。

門里面是另一番景象：燈光支架像沉默的鋼鐵森林，幾盞工作燈懸在半空，投下慘白的光，照亮了堆到天花板的道具箱和纏成一團(tuán)的電纜。

墻角的巨大音響像頭蟄伏的灰黑色巨獸，散著冰冷的金屬味。

空氣里飄著電線膠皮的腥氣，和前廳的甜膩熱鬧徹底隔成了兩個世界。

“請問……”蘇念晚的聲音剛出口，就被空曠吞噬成了細(xì)碎的回聲。

她還沒來得及再開口，腳下突然一絆——是一捆橫在地上的電纜，黑色的膠皮裹著粗硬的線芯，像條冬眠的蛇，猛地勾住了她的腳踝。

身體瞬間失去平衡，驚呼卡在喉嚨里，她整個人像斷線的風(fēng)箏似的向前撲去！

慌亂中，她的手肘撞到了旁邊疊著的道具箱——那是三個刷著銀漆的立方體泡沫箱，本來就疊得晃晃悠悠，這會兒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，帶著“呼”的悶響，朝她頭頂砸來！

時間仿佛被拉長了。

蘇念晚眼睜睜看著泡沫箱在視野里變大，冷白的漆皮反射著燈光，像要把她整個罩住。

她下意識地閉了眼，等著疼痛落下來——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了。

一只手穩(wěn)穩(wěn)扣住她的肩膀，指尖隔著薄薄的襯衫，傳來清晰的溫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
另一只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伸來，“砰”地一聲撐住了最上面那個泡沫箱！

箱底的灰塵被震得揚起，在燈光里跳著細(xì)碎的舞。

蘇念晚撞進(jìn)一個帶著清冽雪松味的懷抱，額頭蹭到對方挺括的衣料，是洗得干干凈凈的棉質(zhì)，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淡香。

她猛地抬頭，撞進(jìn)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。

男生很高，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，穿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，領(lǐng)口微敞，露出一點清晰的鎖骨。

碎發(fā)隨意地垂在額前，被工作燈的光勾勒出柔軟的輪廓，卻掩不住他下頜線的鋒利，像被刻刀精心鑿過似的。

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，瞳仁是極深的黑，像結(jié)了冰的潭水，此刻正垂眸看著她，眼底浮著被打擾的不悅，還帶著沒散的銳利，像鷹隼盯上了闖入領(lǐng)地的獵物。
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——蘇念晚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在顫，剛才摔倒時眼里進(jìn)了點灰塵，這會兒濕乎乎的，樣子肯定狼狽極了。

可他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，快得像流星劃過，轉(zhuǎn)眼就被冰封的淡漠取代了。

“**不能隨便進(jìn)?！?br>
他松開手，聲音低沉，像冰粒落在玻璃上，帶著點涼意。

撐著箱子的手也松了，任由泡沫箱“咚”地砸在地上，揚起一小片灰。

蘇念晚的臉頰“騰”地一下燒了起來，連耳根都燙得厲害。

她往后縮了縮，手指絞著衣角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道歉：“對、對不起……我迷路了，不是故意的……”聲音抖得像風(fēng)中的葉子。

那男生沒再說話，只是用那雙冰潭似的眼睛看著她，看得她渾身發(fā)僵。

社恐的窘迫像潮水似的涌來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，轉(zhuǎn)身時帆布包的帶子滑到了胳膊肘，她都沒察覺，只聽見身后的門“嘭”地一聲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那道冰冷的視線。

靠在門外的墻上，她大口喘著氣，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跳動。

首到這時，她才下意識地摸向帆布包側(cè)邊——那里本該插著她的速寫本。

指尖觸到一片空茫。

蘇念晚的臉“唰”地白了。

她把帆布包翻過來，拉鏈、內(nèi)袋、側(cè)兜……每個角落都摸了個遍，卻連速寫本的邊角都沒碰到。

那本深藍(lán)色硬皮速寫本，是她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，里面畫著家鄉(xiāng)的石橋在晨霧里的樣子，畫著火車窗外掠過的北方平原，還有昨晚熬夜畫的那幅“月亮”——她特意用6*鉛筆暈染出朦朧的月暈，連自己都覺得挺滿意的。

“一定是剛才摔倒時掉了……”她咬著唇，眼圈有點發(fā)紅。

那本子里藏著她所有的心事，此刻卻落在了那個冰冷的、讓她心慌的**。

**里，傅司珩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慌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他彎腰想去扶被撞歪的道具箱，目光卻被腳邊的一抹深藍(lán)吸引了。

那是一本硬皮速寫本，封面磨得有些發(fā)亮，右下角用銀色馬克筆寫著個花體字母“S”，筆觸娟秀，像小姑**字跡。

他撿起來時，指尖觸到封面的質(zhì)感——不算精致，卻帶著種干凈的質(zhì)樸，像剛才那個女生眼里的光。

他下意識地翻開。

扉頁是空白的，像沒被觸碰過的雪地。

再翻一頁，他的動作頓住了。

畫紙上是一輪圓月，懸在墨色的天幕上。

月光不是柔和的銀白，而是帶著種深邃的冷，像浸在水里的玉。

月亮邊緣用極輕的筆觸暈開，像裹著層薄紗，底下幾筆簡潔的線條勾出遠(yuǎn)山的剪影，透著說不出的孤寂與遼闊。

右下角有個小小的簽名：Su。

傅司珩的指尖輕輕拂過紙面，鉛筆的紋路帶著細(xì)微的凹凸感。

他想起剛才那女生濕乎乎的眼睛，像受驚的小鹿，和這畫里的月亮一樣，干凈得沒有一點雜質(zhì)。

**的冷光落在他臉上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沒人看得清他眼底的情緒。

只有翻頁的手指，比平時慢了半拍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小心。

空氣里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角清香，是那種老式洗衣皂的味道，干凈得像雨后的青石板路，和這里的金屬味一點都不搭。

迎新夜的這場意外，讓內(nèi)向的美術(shù)生蘇念晚和冷冽的傅司珩撞進(jìn)了彼此的世界；她遺失的速寫本，尤其是那幅藏著孤獨與純粹的“月亮”，成了兩人之間隱秘的連接，就像埋下了一顆會發(fā)芽的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