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，纏纏綿綿，膩得人心頭發(fā)軟。

洛云初坐在窗前，指尖懸在宣紙上方，遲遲未落。

宣紙上己勾勒出半幅雪景，雪地里一盞紅燈籠孤零零立著，燭火被風吹得歪歪斜斜，似要隨時熄滅。

這是她第七次畫“雪中燈”了，每次落筆都像有冥冥中的指引，可畫到燈籠時，心頭總會涌上一陣說不清的空落。

“又在畫這個？”

慕卿卿掀簾進來，手里還拎著個食盒，紅裙沾了些雨珠，活脫脫一只冒失的小鳳凰，“我阿奶新做了玫瑰酥，給你帶了些。

對了，今日爺爺請了宋尚書和謝少卿來府里議事，要不要去瞧瞧？

那宋祈安可是咱們京城第一才俊，就是冷了點，人稱‘冰山尚書’呢！”

洛云初放下筆，輕輕搖頭：“不好吧，我們?nèi)チ伺率菚驍_?！?br>
“打擾什么呀，”慕卿卿拉著她的手腕就往外走，“就遠遠看一眼。

我還聽說，謝錦寒總跟在宋尚書身邊，倆人一個冷一個俏，可有意思了！”

兩人剛走到抄手游廊，就見一行人從對面過來。

為首的男子身著藏青官袍，腰束玉帶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眉眼清雋卻透著疏離，正是刑部尚書宋祈安。

他身側跟著個錦衣公子，嘴角噙著笑，眼神帶幾分戲謔，想來便是大理寺少卿謝錦寒。

西目相對的剎那，宋祈安的目光驟然凝在洛云初腰間——那枚白玉佩溫潤通透，中央一道淺痕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極了他午夜夢回時，那枚染血碎裂的護身符。

心口猛地一縮，前世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：漫天風雪，城樓上的女子紅衣獵獵，他倒在雪地里，最后看到的，就是這枚玉佩從她手中滑落……“宋大人？”

謝錦寒碰了碰他的胳膊，低聲提醒，“這位是鎮(zhèn)南王府的小郡主?！?br>
宋祈安回過神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，對著洛云初微微頷首，聲音低沉如玉石相擊：“小郡主?！?br>
洛云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垂下眼睫，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玉佩。

不知為何，這雙清冷的眼睛讓她莫名熟悉，像寒夜里唯一的光，又像夢里那片血色中，最后望向她的眼神。

更奇的是，方才他看過來時，玉佩竟微微發(fā)燙，暖得有些異樣。

“宋大人。”

她輕聲回禮，聲音溫軟如**。

“喲，這不是慕小娘子嗎？”

謝錦寒的目光落在慕卿卿身上，笑意更深，“昨日是誰喬裝成送菜的，往刑部大牢里給那‘叛逆’的秀才塞了只燒鵝？

害得我被宋大人罰抄《刑律》三遍?！?br>
慕卿卿臉一紅，梗著脖子道：“那秀才一看就是被冤枉的！

再說了，誰讓你多管閑事？”

“我是大理寺少卿，不管閑事管什么？”

謝錦寒挑眉，“難不成管你今日又要闖什么禍？”

兩人斗嘴的功夫，宋祈安的目光始終沒離開洛云初。

她穿著件月白色的襦裙，裙擺繡著細碎的云紋，站在廊下的雨霧里，像幅淡淡的水墨畫。

他喉結微動，竟生出幾分想靠近的沖動，卻又怕唐突，只能僵在原地。

洛云初被他看得臉頰發(fā)燙，拉了拉慕卿卿的衣袖：“卿卿，我們走吧。”

“哦，好?！?br>
慕卿卿這才想起正事，臨走前還不忘瞪謝錦寒一眼。

兩人走遠了，謝錦寒才碰了碰宋祈安：“看什么呢？

魂都飛了。

那洛小郡主是好，可也犯不著看首了眼吧？”

宋祈安收回目光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，那里仿佛還殘留著方才擦肩而過時，她衣袖帶過的淡淡馨香。

他低聲道：“沒什么，只是覺得……她的玉佩有些眼熟?！?br>
“玉佩？”

謝錦寒回想了一下，“鎮(zhèn)南王那枚傳**？

聽說當年在邊關撿到的，碎過一次，特意找人補的。

你怎么會眼熟？”

宋祈安沒說話，只是望著洛云初遠去的方向，心底有個聲音在說：不僅是玉佩，連她蹙眉的樣子，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而洛云初被慕卿卿拉著往前走，總忍不住回頭。

雨幕中，宋祈安的身影依舊立在廊下，像株沉默的松。

她摸了摸腰間的玉佩，那點暖意還未散去，恍惚間，竟想起昨夜的夢——雪地里，有人倒在血泊里，手里緊緊攥著半塊玉佩，望著她的眼神，和方才宋祈安的目光，重疊在了一起。

她心頭一顫，輕聲道：“卿卿，你說……人真的有前世嗎？”

慕卿卿愣了愣，笑道：“許是有的吧，不然怎么會有‘似曾相識’呢？

怎么突然問這個？

難不成你對宋大人……”洛云初臉一紅，嗔道：“別胡說?！?br>
可她自己知道，那不是胡說。

方才宋祈安的眼神，像一根線，輕輕牽起了她心底某處沉睡的記憶。